那是古临,大粮商古家的儿子。
古临从众人让开的道路走上前,忙不迭给赵璟见礼。
他手中拎了一坛酒,挠着头不好意思的说:“大人,我听说您回来了,特意送来一坛酒,贺您新生。”
怕赵璟瞧不上眼,以为他是行攀附之举,古临又忙道:“这不是普通的酒,是我家先祖酿的酒。我祖上酿酒有一手,但这东西抛费粮食,祖上就改了行。只每年酿个三五坛,家里边逢年过节给亲友送一些。这一坛送您,祝您往后余生,仕途顺意,无病无忧。”
下人看懂了赵璟的意思,将酒水接了过去。
古临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没什么可说的了,作了个揖,便准备告辞,赵璟却先一步开口:“陛下攻西域,听说古家出了几十万石粮食。陛下感念古家仁善血性,特意给古家赐了一张‘功德在民’的匾额,不知古家可有收到?”
古临一下子愣住了,愣过之后就是狂喜。
当初陛下御驾亲征,因事出紧急,粮草调度困难。
朝中的阁老下令,让沿途各省的巡抚调剂赈灾粮暂为之用,也可号召治下粮商献粮。
他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狂奔回家,要求父亲将家中多半的粮食捐出去。
不是他多爱国,也不是他多看好皇帝亲征,而是他更看好赵璟!
赵璟之前在贡院门口帮过他一次,他给了赵璟一枚古家的令牌,可惜,至今也没派上用场。
他平生不爱欠人情,既欠了,就想赶紧还上。且赵璟是许阁老的外孙女婿,又但负着“教化西域百姓”的名头西去,不管他的差事做的如何,在战后,许家都会请求陛下,将赵璟“赎”回来。
他就是想让战事更快结束,赵璟更快回来。
全然没想到,父亲误认为他具备了一个粮商最该具备的大仁大爱,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后,就果断的将家里一多半存粮,都捐了出去。
因为他们带头,兴怀府的其余粮商也纷纷捐粮,就连河源省的其余大粮商,也接踵而至。
只是大家各有考量,捐献的粮食不如古家多,也不如古家果决,这便显出古家来。
可天可怜见,他最初的目的,真的只是想回报赵璟……
古临听到了那意料之外的赏赐,喜形于色。但就在他最高兴时,赵璟从荷包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
“这是古家的东西,就还给少主吧。”
古临挠挠头,还想将令牌推回去,但考虑到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赵璟如今又身处高位,若他还拿着他古家的令牌,有受贿之嫌,便干脆将令牌收了回来。
继而,他也没敢打扰,冲着赵璟拱了拱手,便转身回家去。
赵璟和德安走到兰花胡同口时,恰好遇见殷教谕。
哦,说错了,是殷通判。
但通判是正四品,赵璟是正三品,也就是说,如今师长还要反过来给学生行礼。
但殷熙臣肯定是不会行这个礼的。
他绕着赵璟转了两圈,啧啧赞了两声。
“你往西去时,我还专门带着周篆去给你送别。”
其实不是专门去送别的,只是那时爬完山,恰好走到附近。
当时看到西域使者和大魏使者同行而来,他还以为花了眼。
但就是那么凑巧,他们师生阔别半年多,竟在那种情况下重逢。
那这下必须得喝一杯。
好在他们随身就带着酒水,于是,让小厮随便整了点小菜,就那么喝了起来。
喝了一宿,三人越喝越精神,待到天亮要分开时,他心里残存的那点“师爱”蠢蠢欲动,便给了周篆两个铜板,让他给赵璟算一卦。
周篆连算三次,第一次卦象显示“大凶”,第二次显示“否极泰来”,第三卦“凶中带煞”。
不算还好,越算越让人心里没底,感觉赵璟若真西去,一脚就踏进了坟墓中。
但殷熙臣会说丧气话么,他才不会说。
他就和赵璟说:“你此番前去,虽然有凶,但素来功名险中求。抓住机会,指不定你能一飞冲天。”
还真让他说中了,赵璟这可不就一飞冲天了!
若说连中六元让他声名远播,那此番西行归来,赵璟就成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人物。
而这个年仅二十有一,就已经闻名与世的大人物,是他殷熙臣教出来的。
以后赵璟死了,入了功臣阁,他殷熙臣的名字,都可以跟着蹭一下他的香火。
殷熙臣越看赵璟越满意,然后看向他身侧的德安,就越看越不满意。
他轻轻踹了一脚:“好歹也是许阁老的亲外孙,怎么是这德行。”
德安恍惚的睁开眼,就看见殷熙臣一张俊脸正在眼前晃。
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是,荣归故里,德安看见谁,都想炫耀一把。
“你是老殷吧?哎呦老殷,我跟你说,赵璟老有出息了,你当了赵璟一段时间的教谕,以后出去跟人这么一说,别人都得高看你好几眼……”
殷教谕一扛膀子,将德安甩一边去了。
现实是这样没错,但你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师傅沾徒弟的光,这话好说不好听,他不要脸的么?
“走了,回家吃饭去。你们酒足饭饱,我这还饿着肚子。对了,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我忙得很,到时候就不去送你们了……”
殷熙臣晃悠着身子,惬意的扇着扇子,一步三晃的进了家门。
这厢赵璟与德安也回了陈家。
许素英看着醉死过去的德安,嫌弃的踢了一脚,让人扶着他回屋休息去了。
她又问赵璟:“明后两天还有行程没有?”
赵璟看向陈婉清,陈婉清就说:“明天谢东家会来拜会,后日要去一趟府学。”
许素英点头:“应该的。人不管走到多高,都不能忘根,不能忘本……”
又忙了两天,将该见的人都见过,陈林也被送了过来。
说起陈林,陈松一肚子火气。
他是在准备回京时,无意中瞥见的陈林。
当时陈林在做什么?
他打着赵璟和他的名义,强硬的与西域商人讨价还价,要将他们成车的皮毛,二两银子买下。
那可是一车皮毛,上边也不是什么兔子皮灰鼠皮,绝大多数都是狼皮和牛皮。
即便没有削制过,价格是要往下压几成,但他想二两银子拿走,也和抢劫也没什么区别。
你想抢就抢,毕竟在西域这样的人也不少,那地界以实力为尊,你若真有本事抢走,那是你能耐,就是他看见了,也得给竖起大拇指。
可你抢不过,被人打的哭爹喊娘,后头还不死心,还要报出至亲的名号来压人……
陈松当时就爆了粗口,快走上前,将陈林一顿暴揍。
揍过之后,他原想直接将陈林带走,却那想,有人看陈林的事情有人管,突然站出来说,这畜生哄骗别的姑娘给他生了个儿子,结果他却卷了人家姑娘的全部家当,在外边养小的。
他甚至还盗窃了邻居不少东西,抢劫还被送过官……
那还带走什么带走,陈松直接就把陈林送到当地衙门。
在边境犯的事儿,就在边境解决完。
不然,带着这么个身负累累罪行的犯罪分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有心帮他脱罪。
但因为西域人撤退后,衙门需要重建,里边的人员需要重新派遣招收,且西域强占永安城之时,做下的恶行无数,掳走的男男女女,也需要一一登记在案,以便稍后讨要“人质”,索要赔偿。
事情太多了,以至于陈林这种不太重要的,就一直往后排。
若非陈松和赵璟崛起的势头太猛,名声太响,永安府的府衙怕是还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想起陈林这个人。
如今陈林的罪行被审问清楚。
他虽然犯了盗窃和抢劫罪,好在手中并无人命,陈松留下的那笔银子,赔偿了苦主,交足了罚款之后,正好所剩无几。
于是,陈林在挨了一顿板子之后,就这样被陈松留下的人带了回来。
可以说,到了兴怀府的陈林,简直不像个人了。
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破烂的和乞丐有的一比,一双脚更是埋汰的和牲口没什么区别。
陈林见到陈松,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他眼神飘忽不定,眸中都是恐惧。
陈松见状,心中不是不难受。但想到这畜生抛家舍业,连亲生父母都不顾,只顾过自己的好日子,那点怜惜突然烟消云散。
陈松逮着陈林,又是一顿暴打。
“还敢不敢作奸犯科了?还敢不敢打着我和璟哥儿的名号做恶事了?”
陈林畏畏缩缩,痛哭流涕。
那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他才真切的意识到,他真被送到了他大哥跟前了。
他哭的不能自已,同时,心底深处,又有一股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松。
陈林当初一怒之下离开清水县,一路漫无目的游走。
最后碰到一家商行,对方招镖师,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混了进去。
而后顺利的到了西域。
但西域民风彪悍,他到了那里,日子别说好过了,反倒更难过了。
若不是他容貌还过得去,口舌又伶俐,也不能哄的一个黄花大闺女跟自己过日子。
但女方一股西域妇人做派,在家中也强势、霸道,浑身还一股子羊骚气。她生了儿子后,还发胖发福,一个人比他三个人都粗壮。
他看见她就恶心,干脆卷了家里的银子,在外边养小的。
事情败露,女人找了回来,将他一顿暴打,还责令他限期还钱。他拿不出银子,只能去偷,去抢。
结果,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听到了他哥和赵璟的赫赫名声。
他恨得咬牙切齿,恼怒立下大功的不是自己!
许是为了报复他们,许是抱着侥幸的心思,他想趁机做一笔大的,挣下大钱南下,结果,就那么巧,唯一一次用大哥的名头唬人,就被大哥逮个正着。
想起那时候大哥暴打的疼,再想想在监牢里过的苦日子,好似大哥现在的拳头,都好受起来。
但陈林依旧哭爹喊娘,不住求饶。
陈松打了一顿,见他涕泗横流,没有一点骨气,也有点败兴。
他管他是真吃到教训了,还是假吃到教训了,总归他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修理怕了。
他还就不信了,能闯过西域的龙潭虎穴,他会管教不好一个陈老三。
这之后几天,诸人也没着急赶路回清水县。
陈松像是训狗似的,一天三顿把陈林拉出来溜溜。
高兴了打一顿,不高兴了又打一顿,吃过饭要消食了,打一顿,睡觉前再例行打一顿。
一拳头又一拳头,陈林从伪装的后怕、恐惧、求饶,转变成真的后怕、恐惧、求饶。
他看出了陈松眼里的杀意,担心他真想弄死自己。
弄死他也简单,随便给他安个“病逝”“落水”“吞金”的名头,他就死的无声无息,事后也不会有任何人来追究。
陈林由衷的恐惧起来,就连梦里都在喊“大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为表明他确实知道错了,陈林还说出了一件事。
“我在西域见过婉月。”
陈婉月这个名字,在众人记忆中,消失的太久太久了。久的若不是陈林提起,他们都要忘记这个人。
当初陈婉月被送到府城,随后与流放的队伍一起去了西域。
但陛下加冠和太后四十寿宴是大喜,瑞成帝下令大赦一批犯人。
陈婉月就在被赦免的人之列。
陈林说:“我见到婉月时,她被一个西域大汉领着,往西边去了。”
两人看起来是夫妻,婉月手中还抱着一个孩童,应该是两人的儿子。
当时他看见了婉月,婉月也看见了他。
但婉月好似失忆了,看着他的视线,犹如在看一个陌生人。两个只一个错眼就过去了,谁也没多加理会。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不过应该是活着的。她自私自利,但凡有一丝活着的机会,就会紧紧抓住……我不知道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总归这辈子应该再也见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