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灵听到裴炎的问话之后,明显愣了一下。
它原本以为裴炎让它苏醒之后第一个要问的,要么是它的来历,要么是那名追击它的灵植修士的背景,要么是它为何会被追杀。
它已经做好了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的准备。
但它万万没想到,裴炎最先问的,竟然是这个。
不过这一愣也只是转瞬之间。
它随即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族修士,在得知了它的真实身份之后,并没有对它这个药灵的身份有多大的兴趣,反而最关心的是那道只有它自己能感受到的亲切之感。
这再次印证了它之前的判断:对方对它这株活生生的药灵,确实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药灵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坦诚地看向裴炎,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和困惑:“前辈,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在我第一次从那株古树旁经过时就已经感受到了。”
裴炎听完,面上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略微沉吟了片刻,然后手腕一翻,从须弥牍中取出了五枚蕴灵根。
这五枚蕴灵根约莫手指粗细,通体呈乳白色,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光,散发出一股浓郁而纯正的草木气息。
他将蕴灵根托在掌心,向前递了半寸,示意药灵凑近一些。
药灵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挪,低下头凑近那五枚蕴灵根。
它先是仔细地看了几眼,然后微微闭眼,用自己天生的感知能力去触碰蕴灵根散发出的灵力波动。
那股草木气息极为纯正,甚至比它见过的许多灵植一族的高阶修士身上的气息还要浓郁。
过了好几息的时间,它睁开眼,向裴炎摇了摇头——不是这个。
裴炎手腕一转,五枚蕴灵根便消失在了掌心。
他没有犹豫,紧接着便从须弥牍中取出了那对本命拳套。
拳套表面泛着幽冷的暗光,五指张合间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材质似金非金,在月光石的映照下隐隐能看到木纹般的细密纹理。
他将拳套递到药灵跟前,示意它继续辨认。
药灵再次凑上前去,这次它没有只用感知力,而是本能地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只是这一嗅,它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便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一连串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震动。
它竟然从这两只拳套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破空虚桐的气息。
它绝不会认错。
作为一株生出了灵智的玄药,它天生就对灵植一族的各类灵植有着远超其他修士的感知能力。
破空虚桐在整个沉星林海中都是传说中的存在,只有那些势力最庞大的族群才有资格拥有那么一两株的破空虚桐的植株材料。
眼前这个人族修士不但拥有破空虚桐炼制的本命源器,而且看这两只拳套的形态和质感,所用的材料绝不是一般的低阶破空虚桐的材料。
它忍不住抬起头,再次看了裴炎一眼,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已经不仅仅是信任,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和困惑。
这个人族修士到底是谁?他到底是什么背景?
它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感知那道亲切感上。
拳套上残留的破空虚桐气息确实让它感到了一种特殊的亲近,但那是灵植圣树本身对灵植一族的天然亲和,与它从裴炎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亲切之意并不相同。
后者更直接、更纯粹,像是某种本源层面的共鸣,而不是材料本身的气息外溢。
它抬起头,再次向裴炎摇了摇头——也不是这个。
裴炎将拳套收好,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之前的推测被连续否定了两次。
蕴灵根是桃都树的产物,桃都树虽然不是灵植一族的圣树,但也是极高阶的灵植材料,如果那道亲切感来源于灵植材料本身,蕴灵根应该多少能引起一些反应。
破空虚桐就更不用说了——灵植一族的圣树,哪怕只剩下一小截炼制过的树枝,也足以让任何灵植修士心生敬畏。
但这两样东西都不是。
那就只能继续往深处挖了。
剩下的,都是他身上真正核心的隐秘。
说实话他并不想在初次见面的药灵面前暴露太多,尤其是那些与菟丝鬼藤和他神识中那团绿色异物相关的秘密。
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他瞻前顾后——这道能让灵植修士产生亲切感的气息,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破绽。
今天这株药灵感受到的是亲切,所以它选择信任他;
但明天换成一个灵植修士感受到同样的气息,对方可能就会顺藤摸瓜追上来。
如果不尽快找出这道气息的来源并将其控制住,他在沉星林海中便寸步难行。
他沉吟了片刻,这一次从须弥牍中取出的东西让药灵彻底坐不住了。
那是一株小小的植株,只有半尺来长,根系被一团温润的灵土包裹着,枝条纤细而柔韧,顶端生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虽然它的形态还不大,但它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却让药灵在一瞬间便认出了它——破空虚桐的活体植株。
不是炼制过的材料,不是残存的枝叶,而是一株真真正正、还活着、还在生长的破空虚桐。
药灵再也维持不住面部的平静。
它猛地向前挪了半步,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炎手中的那株小小的植株。
叶片在无风中微微颤动,根系在灵土中缓缓蠕动,那股生命力虽然还不算旺盛,但已经足够稳定。
作为沉星林海的一员,它比任何人都清楚破空虚桐对于整个灵植一族和沉星林海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那些灵植大族拥有破空虚桐是数万年积累的底蕴,那眼前这个人族修士——一个不过通脉境初期的人族修士——竟然也拥有一株完整的、具有活力的破空虚桐,这就完全不是底蕴能够解释的了。
再加上刚才那两只用破空虚桐炼制的拳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他拥有的不仅仅是破空虚桐植株材料,而是一株完整的破空虚桐。
裴炎看到药灵如此剧烈的反应,以为这一次总算找对了。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你感受到的亲切之意,是否来自它?”
药灵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它刚才完全被破空虚桐的出现震撼到了,竟然忘了自己该做的事。
它连忙凑近那株小小的植株,仔细感知了好一会儿。
破空虚桐散发出来的气息确实让它感到舒适和亲近,那是圣树对灵植一族天然的亲和力,但这种感觉与它从裴炎身上感受到的那道亲切之意并不一样。
前者是树木对树木的天然共鸣,后者则更像是一种本源层面上的牵连。
它有些愧疚地看向裴炎,缓缓摇了摇头。
裴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是真的觉得破空虚桐应该就是那道亲切感的来源——毕竟它是灵植一族的圣树,是他身上所有与灵植有关的东西里最有可能的一件。
但药灵再次否定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蕴灵根不是,破空虚桐的拳套不是,连活体植株也不是。
他身上当然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桃都树,比如那些用灵植材料炼制的低阶法器,但那些东西的层次远不如破空虚桐,它们就更不可能了。
药灵见裴炎陷入了沉默,不安地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
它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有些过意不去。
裴炎注意到了它的小动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但他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
这个问题的根源找不到,他在沉星林海中的每一步都是在冒险。
他靠在石壁上,脑海中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了。
那个选项,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想过,但一直不愿意轻易尝试。
因为这牵扯到他身上最核心、最隐秘的东西——神识中那团与菟丝鬼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绿色异物。
在来到沉星林海之前,那团绿色异物就已经在他体内待了不知多久,从他淬体期时被树人长老种下神识禁锢开始,到后来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最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他能够控制异兽傀儡,靠的是它;
在青木镇中那枚身份令牌的追踪印记被抹除,靠的还是它。
这东西无疑是他身上最大的变数和杀手锏,但同时也是他最大的隐患。
将这东西展示给一个才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药灵看,无疑是极其冒险的。
它既然与菟丝鬼藤有关,如果被有心人知道,很可能会引来灵植一族的全力追杀——菟丝鬼藤在灵植一族中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但裂隐当年闯荡沉星林海时与它们交过手,说明这个族群在这片林海中是有相当实力的。
但反过来想,如果这绿色异物真的是唯一能够引起灵植修士亲切感的东西,那他就必须弄清楚为什么,并且在被更多人发现之前找到应对之法。
他抱着最后试一试的心态,闭上眼,将神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团绿色异物依旧安安静静地蛰伏在他的神识核心之外,绿色的细丝如同细密的根须般缠绕在神识内核上,缓慢而有节奏地微微蠕动着。
他小心翼翼地从中分出了一根最细的绿色细丝——比之前用来控制异兽傀儡的那些都要细。
他将这根细丝从神识中缓缓引出,让它穿过经脉,穿过指尖,最终飘荡在他与药灵之间的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睁开了眼,看着那根悬浮在空中的绿色细丝,心中多少有些复杂。
这是他最后的跟灵植一族有关的东西了,如果连这个都不是,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了。
然而就在那根绿色细丝出现的一瞬间,药灵的反应让裴炎所有的疑虑都凝固在了半空中。
药灵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确定。
它几乎是跳了起来,根须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向前扑了半步,险些撞上那根悬浮的绿色细丝。
它的叶片激动地抖动着,声音都变得急促而尖锐:“就是它!就是它!那种亲切之感就是来自于它!”
裴炎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根绿色细丝,又看了看药灵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
他确实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在他所有的预判中,这绿色细丝是他最先排除的。
它明明是控制异兽、侵蚀神识的手段,是那团与菟丝鬼藤有关的绿色异物分离出来的产物,本质上应该是一种带有攻击性和侵略性的力量。
那些被他控制的异兽傀儡在被绿色细丝侵入识海时,感受到的绝不是亲切,而是彻底的臣服和压制。
从这一层面来说,药灵不该从它身上感受到任何善意。
更何况他在万灵渊中曾经与玄空竹族的那名五阶灵植修士面对面接触过,当时对方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的反应。
如果绿色异物真的能让灵植修士产生亲切感,为什么那名玄空竹修士没有感受到?
他压下心头的种种不解,重新看向药灵,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的确认:“你真的确定,那种感觉来自于它?”
药灵此时正兴奋地绕着那根绿色细丝转来转去。
听到裴炎的问话,它几乎是立刻停了下来,仰起头,用一种毫无迟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就是它。没错。”
裴炎看着药灵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知道它没有说谎。
但得到确认之后,他心中涌起的却不是终于找到答案的轻松,而是一层更深的疑惑。
蕴灵根不是,破空虚桐不是,偏偏是这最不应该引起好感的绿色细丝——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根悬浮在眼前的绿色细丝上。
他盯着它看了好几息,忽然想起了绿色细丝在进入沉星林海之后发生的那一次变化。
在青木镇中主动侵入身份令牌,抹除追踪印记的同时还将令牌变成了类似傀儡的存在。
他心念一动,将神识探入那根绿色细丝内部。
细丝依旧细如发丝,表面泛着极淡的绿色荧光,从外观上看与以往并无不同。
但当他的神识触及细丝内部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对。
这绿丝和进入沉星林海之前不一样了。
在万兽原上时,他也曾用神识探查过分离出去的绿色细丝——那时细丝内部是一片冰冷的、近乎凝固的墨绿色,神识探入其中只能感受到一种沉寂的、没有温度的波动。
但此刻他神识所感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细丝内部虽然依旧是墨绿色的,但那片墨绿不再凝固,而是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着,每一次流动都带起一圈极细微的灵光波纹。
更重要的是,当他的神识包裹住整根细丝时,他感受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暖意极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刻意用神识去捕捉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在万兽原上分离过无数次绿色细丝,用来控制异兽傀儡。
但没有一次,他感受到过这种暖意。
他下意识地控制着那根细丝在空中轻轻移动了一下。
以往他控制绿色细丝时,细丝的反应是迅速的、锐利的,就像一件被精确操控的法宝。
但此刻这根细丝在移动时,轨迹中竟然出现了一种飘忽不定的轻盈感——不是控制力下降了,而是细丝本身变得更轻,更难以捉摸。
这个发现让裴炎几乎从原地站了起来。
他尽最大努力压住内心的震动,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药灵歪着头,看着他一系列的表情变化,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族修士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激动。
他想到了一个最直接的求证方法。
他将神识缓缓蔓延开来,如同一层薄纱般将那根绿色细丝从头到尾包裹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它向外散发的所有灵力波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药灵,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现在再感受一下,那道亲切之感还在不在。”
药灵闻言,将自己的感知力重新铺展开来,仔细地在空气中搜寻了片刻。
它先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皱了皱眉,最后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没有了。现在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裴炎听完这句话,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将那根绿色细丝收回神识中,身体向后靠在粗糙的石壁上,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找到了。
原来那所谓的亲切之感其来源既不是桃都树的蕴灵根,也不是灵植圣树的破空虚桐,而是他神识中那团最核心、最隐秘、也最让他忌惮的绿色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