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林海深处,一座通体由深褐色古木搭建的庙宇静静矗立在密林环绕的盆地之中。
庙宇四角的飞檐上垂挂着几串早已枯黄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这里是沉星林海数十座祭祀分庙中的一座,管辖着包括青木镇在内的方圆数百里的林区。
此刻庙宇二层一间四壁都是木墙的静室中,几名身着墨绿色长袍的使者正围坐在一起,面色都不好看。
桌上摊着一片已经失去灵光的枯叶——那是花师弟传回的第三道讯息,内容比前两道更加令人不安:负责追击药灵的一名修士在密林深处遭遇了那名人族修士。
交手之后不敌,对方不仅破了藤墙和绿叶攻势,还施展出了瞬移秘术,最终那名追击者不得不耗费本命精元施展逃遁神通才侥幸脱身。
而且其中竟然还出现了药灵,而那药灵竟然也已被那人族修士带走,下落不明。
几名使者已经讨论了半柱香的工夫,谁也拿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主意。
有人主张加派人手继续搜索,有人则认为应该先禀报总庙再做定夺,还有人担心万一消息上报得不够及时,追责下来谁也担不住。
正当讨论越来越散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一名七阶使者抬手压了压,沉声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既然已经确定那名人族修士有问题,而且那株药灵也落在了他手里,那就不用再多说了。”
他扫了在场几人一眼,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发动药影香追踪那药灵的位置。
这次我们一起出发,我倒要看看那人族修士到底有多大本事——不仅能引起我们的特殊感应,还能把身份令牌的追踪印记给抹了。
至于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等我们把他带回分庙再慢慢盘问便是。”
其余几名使者听到七阶使者发话,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收起了方才那些莫衷一是的争执。
在分庙之中,七阶的修为虽然不算顶尖,但在眼下这间屋子里,他说了算。
那七阶使者从袖中取出一根约莫手指粗细的线香。
线香呈深褐色,表面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药草清香。
这便是分庙中唯一一根药影香——专用于追踪具有灵智玄药的秘制灵香。
他不再多言,手指一撮,一缕灵力化火点燃了香头。
线香顶端亮起一星暗红色的火光,随即升起一道极细的青色烟雾。
那青烟起初并不稳定,从香头升起后在半空中打着旋,忽左忽右地飘荡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四下探寻着目标的气息。
几名使者屏息凝神地盯着那道青烟,静室中安静得只剩下线香燃烧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滋滋声。
大约过了十几息,那青烟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了一般,不再四处飘散,开始朝一个固定的方向缓缓飘去。
“有了。”七阶使者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
其余几名使者脸上也都露出了喜色。
药影香不负所望,那株药灵的气息方向已经锁定。
七阶使者小心地将线香插在一枚特制的木托上,单手托着木托站起身,率先朝门外走去。
“我们手里就这一根药影香,它的燃烧时间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必须找到那名人族修士和那株药灵。”
他的话音刚落,身形便已经出现在庙宇之外。
身后几名使者不敢怠慢,紧跟着鱼贯而出,各自催动灵力,身形如数道暗绿色的流光般追了上去。
说来也是神奇,在这些灵植修士快速移动的过程中,那青烟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方向。
无论他们的速度多么的快,青烟的指向都丝毫不变,在这片遮天蔽日的林海中成了一道无声的指引。
与此同时,在那堵山壁前的洞府中,裴炎正盘膝坐在石地上,听完药灵最后那段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只翠绿的小东西身上,心中已经在飞快地权衡着这笔交易。
药灵方才所提的好处,他确实动心了。
让完形玄药在原有基础上直接提升品阶——这种能力如果属实,意味着他可以培育出药力翻倍甚至更多的玄药。
对于通脉境的修炼来说,高品阶的完形玄药意味着法力的更快积累、瓶颈的更容易突破。
而药灵说的也是实话,以它目前的状态,独自在这片林海中继续躲藏下去,迟早会被那些灵植修士抓住。
与其被送进祭祀总庙失去自由,不如跟着他。
至于风险——只要将药灵和破空虚桐一起收在须弥牍中,遮蔽住它身上的特殊气息,灵植修士便追踪不到,对于裴炎来说可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麻烦而已。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给药灵一个答复,目光却忽然捕捉到了药灵叶片边缘那道尚未完全舒展的卷曲——那是本源亏损留下的痕迹。
他略微顿了顿,到嘴边的话便换了一句:“你现在的伤势,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药灵闻言,原本紧绷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它连忙抬起叶片边缘微微卷曲的手臂,快速感知了一下体内的状态,然后仰头答道:“回前辈的话,晚辈的本源虽然亏损了一些,但多亏了前辈之前在我昏迷之时提供的帮助,现在虽然距离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但是并不影响一般的活动。”
裴炎点了点头,这才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之事:“我可以接受你的提议。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身上牵扯到的秘密比较多,而且麻烦也不少,接下来你恐怕全程都要待在我的须弥牍之中。
你若是能接受这个条件,这笔交易便算成了。”
药灵听到裴炎竟然真的答应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它甚至没等裴炎把话说完便直接开口,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前辈说笑了,晚辈自然是万分愿意待在前辈的须弥牍之中,绝不给前辈添任何麻烦。”
裴炎嘴角微微上扬,不再多言。
他伸出手将药灵轻轻托起,连同肩膀上依旧眯着眼打盹的灵芪貂一起,收入了须弥牍中。
须弥牍内自成一方空间,他将药灵安置在破空虚桐那株活体植株的旁边。
药灵一靠近破空虚桐,便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空间波动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它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身上那道特殊气息便再也散不出去了。
而灵芪貂则被裴炎放在了须弥牍中灵气最充沛的角落,小家伙连姿势都没怎么换,只是翻了个身便安稳的趴在那里。
做完这些,裴炎从石地上站起身,走到洞口向外看了一眼。
洞外的林地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
但他没有掉以轻心,身形一动便掠出洞府,将那五株桃都树一一收起。
浓绿色的光罩无声消散,山谷重新恢复了原本荒凉破败的模样。
他将凿洞时切下的碎石回填到洞口,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堆在石壁底部,直到确认从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之后,才停下手。
药灵说它身上的气息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那么从它被自己带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
那些追击它的灵植修士说不定已经在路上,此地不宜久留。
现在身份令牌的麻烦已经解除,绿色异物带来的亲切感也找到了遮蔽之法,药灵的气息又被破空虚桐封得严严实实,他可以放心往沉星林海的更深处走了。
裴炎催动厉青传授的隐匿秘术,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从体内渗出,将他裹在其中。
雾气散去时,原地的人族修士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只灰扑扑的三阶小兽,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钻入了密林深处,朝着沉星林海更深处疾行而去。
而就在药灵被裴炎收入须弥牍、与破空虚桐放在一起的那一刻,那几名正循着药影香青烟急速追踪的使者突然同时停下了身形。
为首那名七阶使者手中的木托上,那道原本稳定朝一个方向飘荡的青烟此刻忽然失去了方向。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般坚定地指向密林深处,而是在香头上升起后便开始毫无规律地四散飘荡,一会儿打着旋往上升,一会儿又垂下去,完全没有了方才那副清晰指引的姿态。
即便他们停下身形不再移动,那青烟也只是在空中散漫地转了几圈,再也没能锁住任何一个方向。
几名使者面面相觑,静默了好一会儿。
其中一人不敢相信地凑近线香,仔细端详了一番香头——线香还在正常燃烧,青烟也在正常升起,但那股用来牵引方向的灵力却像是骤然失去了目标,在空中不断地打着转。
另一人眉头紧锁,沉声说道:“药影香从来没有出过这种状况。
那株药灵已经通灵一年,身上的气息按理说已经非常浓郁,绝不可能自行消失。
唯一的可能——是那人族修士用了什么手段,把药灵的气息彻底遮蔽了。”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请出药影香,追踪到药灵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药灵的气息是无法自行隐藏的,这是灵植一族数万年来从不曾变过的规律。
可眼下,这个规律被一个人族修士打破了。
那人先是让身份令牌的追踪印记失效,现在又把药灵的气息遮蔽得干干净净——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已经不是用巧合能解释的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名七阶使者身上。
他站在密林的阴影中,木托上的青烟依旧在空中凌乱地飘荡着。
他盯着那毫无规律的烟雾看了好几息,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手中的木托几乎要被他捏碎。
这一次的行动,从头到尾都出乎他的预料——他原本觉得一个通脉境的人族修士,就算有些手段,在自己带着几名同阶使者的追击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眼下的情况是,他们连对方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就被对方接连破掉了追踪身份令牌和药灵气息这两种手段。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身旁几名使者脸上一一扫过,看到他们除了满脸的不可思议之外,谁也拿不出任何办法。
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此事已经不是我们这几个人能处理的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现在必须立刻返回分庙,将关于那名人族修士的所有事情全部上报给总庙。
由圣阶长老们来决定接下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其余几名使者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只是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提出来。
毕竟事情发生在他们管辖的区域之内,一旦上报,追责是免不了的。
可如果不报——万一那人族修士在林海中再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后果是谁都兜不住的。
那七阶使者没有再给众人犹豫的时间。
他将木托上的药影香掐灭,托在掌中收了回去,然后率先转身,朝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
其余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纷纷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穿行在林间的风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鸣。
这几人在自己的辖区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但此刻,他们的心中只有一种特别难受的憋屈,那个他们还没见到的人族修士,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们的行动受阻。
一行人回到分庙后没有片刻耽搁。
那名七阶使者径直走入静室,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翠绿树叶。
这片树叶比寻常传讯所用的叶片大了一圈,叶脉在灵力的流转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
他将树叶托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口中默念口诀。
将关于裴炎的所有情况——从青木镇中花师弟感受到的异常亲切感,到身份令牌追踪印记被完全抹除,再到药灵被对方得到,最后甚至那药影香在追击途中突然失去目标——桩桩件件,一字不漏地注入了叶片之中。
叶片上的灵光从淡金渐渐转为深绿,最后猛然一闪,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这道传讯将会以最快的速度跨越数千里密林,直达位于沉星林海最核心地带的祭祀总庙。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但脸上的凝重并没有因此消退半分。
同一时刻,在沉星林海的最中央。
这片区域与外界所有的密林截然不同。
连绵数十里的建筑群落依着地势错落分布,有高耸的古木殿堂,有低矮的藤蔓回廊,有嵌在巨树内部的多层楼阁,也有悬浮在半空中、被灵光托举着的木质平台。
这些建筑的规模虽比不上人族城池那般整齐划一,却自有一种古老而浑厚的气韵。
所有的道路都通向这片建筑群的正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座远比周围任何建筑都要庞大的庙宇。
它的主体由数株活着的古树交织而成,树干与树干之间以藤蔓为梁、以灵木为柱,形成了一个浑然天成的大殿。
这里便是祭祀总庙,是沉星林海数万年未曾动摇的权力中心。
在这片建筑群落边缘处的一座不起眼的三层阁楼内,一位圣阶长老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摇曳的枝叶,背影在月光石的映照下拉得很长。
他面前的桌案上,一枚翠绿树叶刚刚完成了传讯,灵光消散后只剩下一片枯黄的残叶。
他将传讯的内容在脑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低沉的声音自语道:“先遮蔽身份令牌,后遮蔽药灵气息——这两件事,就是我们灵植一族也未必能全都做到。
这名人族修士到底是什么来历,他来沉星林海到底要做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片枯叶上,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将枯叶拢入袖中,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宽敞的木质回廊,两侧的藤蔓在灵力的滋养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沿着回廊朝建筑群正中央那座最庞大的庙宇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这件事,必须由总庙的长老会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