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开门雪满原,天低云厚日光寒。
沉闷的马蹄声动地而来,林间蹦跳觅食的野鸟呼啦啦惊飞天际。
万马堂的牧场栅栏打开,牧民们挥舞着套马杆嗷嗷大呼,马群急转弯,绕开冰封的水泡子,向南飞驰,涌向无边的雪原。
高大神俊的儿马子长鬃飞扬,喷鼻嘶吼,像座小山一样雄壮,撒欢的马群紧随其后,万马奔腾,宛若激流狂飚,卷起漫天雪雾。
张昊抱手给一块出城的军需官辞别,磕了磕刨食针茅的马匹肚腹,扯缰往东而去。
半路上隐约听到人呼狗叫,远远望见北边的雪原上,冒出一群大大小小的黑点。
不多时,十多个脏兮兮的半大男女娃子策马冲来,吆喝着赶走狂吠的猎狗,嘻嘻哈哈把他团团围住,乱嚷嚷夸耀自己的猎获。
两辆雪橇车上堆了十多条黄羊,张昊发现那些黄羊皮毛竟然完好无损,奇怪道:
“黄羚子贼精,也只有我这种射雕手才能轻易捕捉,你们这些屁娃子不用弓箭也能捉到?”
“阿巴嘎、你的脸皮真厚,伊吉(奶奶)说的一点没错!”
一群孩子哈哈大笑,猎狗们也跟着乱蹦乱跳,闹成一团。
张昊过去瞅瞅猎物,尿骚扑鼻,不见任何伤口,只有那条满嘴污血的大灰狼身上有几处箭伤,又见小家伙们的皮袄上挂着冰霜,变脸道:
“敢在外面过夜,谁出的主意!”
“你不要胡说!”
那吉女儿苏赫扬鞭怒斥他,从兜里摸出几颗带血狼牙,捡了一个最长的獠牙,策马递给他。
张昊收下贿赂,翻脸不认人,盯着那个跨坐马上,背着一根箍铁马棒的女孩质问:
“阿典,又是你带的头?”
全名乌云阿典,也就是天空闪电的女孩冷冷瞥他一眼,磕磕马腹,往营地而去。
“狼皮剥了我给你送去!”
苦兔大儿乞庆冲着那群女孩的背影吼一嗓子,扭头觍着黑红带痂的厚脸解释:
“阿巴嘎,我们是后半夜出的营,没在外面过夜,你不知道,黄羊天黑就找个背风处睡觉,稍有动静就跑了,谁也追不上,只要等到天快亮,冲上去猛追,它憋了一夜尿,跑不远尿泡就颠破了,嘿嘿嘿······”
“你们可真够损的,怪不得老大的骚味呢,下不为例!走吧。”
一群男娃子欢喜上马,拉上猎获嗷嗷狂飙,乞庆追上阿典,哈巴狗似的讨好献殷勤,女孩只顾和苏赫有说有笑,对他不理不睬。
乞庆讨个没趣,蔫儿吧唧的落在后面,怏怏不乐。
张昊低声给大侄子指点迷津:
“别灰心,她其实喜欢你,否则早就骂你了,女孩脸皮薄,这么多人,你得收敛点。”
乞庆两眼放出光来,连连点头,兴奋得挥鞭策马,当先冲进营寨。
张昊直摇头,鞑子辈分真的太乱了。
那个叫阿典的女娃子,其实是那吉收养的孤女,苦兔与那吉情同手足,却是叔侄关系,如今收了那吉妻女,乞庆和阿典算是姐弟,这俩娃娃若是成亲,辈分简直乱成一锅粥。
“阿巴嘎~!”
张昊跳下马,弯腰抱起扑来的胖妞其其格,啃了两口红苹果,掀开帐帘差点被烟臭熏一跟头,苦兔这厮如今不酗酒了,却烟不离口,掀开帐帘窗帘散散烟气,去火塘边坐下,劝道:
“大哥,烟抽多不好。”
苦兔胡子拉碴、满面憔悴,烤着火吞云吐雾道:
“戒烟是不可能戒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了这东西,我才感觉日子好过点。”
乞庆和三弟惴惴不安进帐,见没人搭理,对对眼窃喜不已,又偷偷溜了出去。
两个人正说着,中军大营那边传来悠长的号角声,布延掀帘询问:
“去不去?”
“好处也轮不到我,去做甚?”
苦兔不理会他二哥,自顾自发泄怨气道:
“从前上马能换米十五石或绢三匹,如今只有四石米或布四匹,你这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大哥,我只是个传话的,想把你们赶尽杀绝的是陈其学,不是我好不好。”
苦兔恶声恶气叫道:
“板升的粮食本就是我们的!”
张昊也来气了。
“你们大可以不签约,继续拖下去嘛。”
苦兔被他噎住,懊恼至极,挠挠鸡窝头,从狼皮褥子上爬起来,接过小女儿递来的帽子,套上靴子,一瘸一拐出帐,夹着烟卷怅望北方。
山脉轮廓一片模糊,灰暗的云层在缓慢的移动,那轮惨淡的日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露出雪面的每一根草尖,都透着萧索衰败的气息。
他颤颤的伸出手,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并无雪片和雪砂,只有入骨的寒意。
要不多久,北风就会裹携着密织的白毛雪,凶猛的压向河套,肆意的扫荡一切。
他心中涌出无边的悲凉,倘若不答应明狗条件,部族该如何熬过这个寒冬?
风太大了,张昊捂紧怀里胖妞的皮帽子,他完全理解苦兔此刻的心情,最近不仅仅是这位大哥发疯发狂,大小台吉的心里都不好受。
或许是小冰河气候作怪,我明的塞外四时不改三冬服,五月常飞六出花,绝非夸张。
还有疾如闪电、不可预测的白毛风,会导致牲畜大批倒毙,多年的劳动积蓄往往一夜尽失。
鞑子俗谚:狼随风窜,狼群集结是白灾的征兆,眼下丰州川就在闹狼灾,和人畜抢夺生存空间,不少台吉私下找他,想用牲口换救命粮。
他把此事透露给那林老伯,眼看人心要散,老头无可奈何,打算一次性交易几十万头牲口,毕竟牲畜活着比死了贵,倒毙后再卖就迟了。
其中仅马匹就有四万余,蒙古马头大腿短,体型较小,毫无高贵气质,但是它吃苦耐劳,生命力极其顽强,是关内急缺的生产劳动工具。
牲畜是鞑子的命根子、看家本钱,可不卖又不行,一下卖给敌人恁多,谁心里会好受嘛。
“大哥,你过虑了,汉人讲究仁恕之道,推己及人,成己成人,不强加人,若是签约,朝廷绝不会趁火打劫,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苦兔的眼珠子都红了,咆哮道:
“你还有脸说?十三旗划地放牧已经够毒了,还要按户口人头给地,各部人心躁动,不用你们打,我右翼三万户已经完了!”
张昊无言以对,八、嗯嗯,十三旗制度纯属山寨,毕竟游牧民族这个难题,唯独被满清彻底解决,效不更方,被他拿来“致敬”一番。
此轮商谈的明蒙盟约上,重要的条款有三。
首先,我明隆庆帝兼任蒙古大汗,不答应不要紧,粮食一粒也没有,接着打就是。
其次,允许民间通婚,从今往后,蒙汉一家亲,不过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仲有,均牧场到户,彻底分化贵族领主和穷逼牧民,让屁民跟着我大明吃香喝辣。
他其实很有诚意,让夏吉象做了一点让步,那林可以封王,大小台吉也可以做十三旗佐领、都统等武官,正式编制,每月有俸禄可拿。
他相信那林最终会签下盟约,真心或假意不重要,也有信心让套虏铁了心的跟大明混。
民以食为天,这是游牧和农耕厮杀几千年的症结,可怜牧民连口铁锅都莫得,北方太苦太寒,否则后世东北人不会迁徙海南岛。
时下河套的农作物,以难吃和产量低的粟(小米)和黍(黄米)为主,因为草原海拔高、温度低、降水少,只适合这两种作物。
他有玉米、土豆、改良的小麦等适合草原种植的农作物,只要解决掉蒙古大兄弟的根本吃饭问题,这个寇抄集团也就分崩离析。
废除奴隶、吃饱穿暖、移民通婚、发展经济,等家家户户都有了私有财产,即便叛乱也无法整合如旧,何况还有火器降维打击。
然而鞑子还有退路,他们可以北上西进,经西伯利亚大平原,直抵东欧大平原,寇抄欧夷,做上帝之鞭,休养生息后再战中原。
这就是那林的小算盘,所以盟旗制度、生态枷锁、经济绑定、文化融合等措施,若想彻底落实,必须挥师西进,堵死鞑子退路!
据黄毛头领戈尔巴所说,继承蒙兀儿金帐汗国遗产的罗斯公国,已经越过乌拉尔山脉东侵,打前站的正是赫赫有名的“哥萨克”。
如果说阴山是关乎明蒙命运的生死线,那么横亘东欧和西伯利亚平原之间的乌拉尔山脉,就是影响陆权政治版图的根结,它是欧亚之门。
这道门户是鞑子的退路和底牌,好在看门人金帐汗国早已被罗斯公国取代,而且冰天雪地,鞑子北上纯属找死,留给他的准备时间足够。
“大哥,外面冷,进去吧。”
“你们夺走牛马驼羊,就是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让我们只能有口无牙、苟延残喘地活着,慢慢冻死、饿死、窝囊死······”
苦兔嘟囔着钻进帐篷,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痛苦,还有悲伤。
张昊抱着胖妞坐下,劝慰道:
“赵全等人血债累累,朝廷尚能招降,何况你们诚心归附,再说了,朝廷若要动手,你们难道不会跑?莫要做那颓废之态!”
“阿卜(父亲),大伙都出发了!”
乞庆擦着满手血污钻进大帐,这小子大概在给心上人阿典剥狼皮。
明蒙双方已经议定,依照占卜,今日要将“罹霜露不治”的俺答汗葬于哈尔古纳山南。
先前在老萨满、黄教上师、白莲教主的商议下,老汗的遗孀和众位台吉们,都同意按照佛教仪式,举行了四十九日的功德法会。
结果闻讣前来的诸位领主内斗,狗贼赵全趁乱把老萨满杀了,幸而天道好还,奸贼伏诛,可惜索南大喇嘛心灰意懒,回了西海。
如此一来,今日只能由老萨满的弟子锡里呼图主持葬礼,另有官府觅来的阴阳先生协助。
号角呜咽,大板升城门大开,明国将领陪同入城的诸位台吉,带着大量供品前往白塔寺。
双喜客栈临街二楼上,张四教站在雕花格子窗边,一身羊羔皮官绿缎面袍子,手中夹着烟卷,冷冷地看着出丧安葬队伍经过。
“你确定他和拔都三儿是安答?”
“小的保准不会弄错,我从札木苏头领处得知此消息,运粮时候还派人去鞑子大营确认过,那些牧民大多知道此事,不是秘密!”
双喜客栈东主冯双喜哈腰回话,听到脚步声,扭头瞅一眼进屋那个肩宽背厚的家丁。
“三老爷,参将府亲兵马朝贵告诉小的,即日起,白天四门不会再锁,仅夜间宵禁,只要有丰州府衙开具的路引,商民可以任意出入。”
张四教吃惊瞪眼道:
“他们不怕鞑子杀来么?!”
冯双喜哈腰赔笑脸说:
“老爷,可能真要变天了,刀刀板升有几户舍不得田亩土地,急着出城,昨日又跑来城下哀告要进来,眼下各处田庄寨堡都被赵全下令烧毁,城外到处是狼,白毛风说来就来,鞑子急着卖牲口换粮,根本不敢开战。”
“使人盯紧些,有情况及早报来!”
张四教下楼过来后院厢房,瞥一眼床上的行李,拧眉入座,取一支瑞鹤仙噙嘴里点燃。
那家丁挥退外间的手下,进里屋道:
“三老爷,赶早不赶晚,路上万一遇到白毛风······”
“又不是没遇到过!”
张四教烦躁的打断,狠嘬一口浓烟说:
“让吴永杰想法把张昊的身份泄露出去!”
“三老爷。”
那家丁劝道:
“小的来前大老爷有交待,不准你自作主张,三老爷,回去再说吧。”
“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张四教拍案而起,恶声恶气道:
“按我说的办!”
那家丁不敢再劝,唯唯称是,转身去掀帘子,猛地打个愣怔。
只见一个面生的老家伙站在外间,当即箭步抢出门外,怒斥道:
“甚么人?!”
王怀山径直上前,随手拨去。
“找死!”
那家丁倒也不敢轻忽,侧身举手格挡。
哪里来得及,啪的一声,颊上已吃了一记,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羞怒交加之下,翻腕抽出匕首,向王怀山胸口横挥过去。
王怀山顺其来势探手采拿,抬起左腿,砰的一声,踢了他个筋斗。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是眨眼间,那家丁已经倒飞出去,咣咚撞在门框上,滑坐在地,匕首也飞了出去,哇的一声,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你是何人?!”
张四教惊惧倒退。
“你心里没数么?听你大哥的话,马上滚!再让我在塞外看到你,这就是你的下场。”
王怀山探手取过桌上茶盏瓷盖,攥手里再抻开,碎瓷噼里啪啦洒落地上。
张昊参加完葬礼回城,已是掌灯时分,寒风打着呼哨,刺骨的冷,大街上人影寥寥。
王怀山听到马蹄声,放下饭碗从门房出来。
“那厮已经走了。”
张昊歪歪头,见王好文几人也在门房吃饭。
“都挤在这边作甚?”
王怀山笑道:
“图个清静罢了。”
张昊一脸狐疑,这么大的宅邸,还不够清净?进来后宅,当场呆住,赶紧挤个笑脸:
“哟、姐姐怎么来了?”
“我为何来不得?”
青裳看也不看他一眼,拿着棍子,啪啪的敲打廊下晾晒的衣物,上面的冰凌嘁哩喀嚓乱飞。
“鬼地方简直要命,眨眼功夫就冻上了。”
“夫君。”
罗妖女闻声笑盈盈挑帘出屋。
张昊喜滋滋叫姐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搂住,说笑间进屋,又看到柳如烟从内厅出来,惊讶道:
“嫂子怎么来了?”
柳如烟未曾开言心内惨,万福落泪沾素襟。
“局里抽调医学生北上,妾身、妾身没跟大伙一块,求着夫人带上我······”
“别哭别哭,外间冷,去里面说话。”
张昊入内见宝音坐在炭盆边,呆望着火炭一动不动,头疼不已。
“是不是都没吃饭?我中午也没吃,饿坏了。”
“老爷,妾身先行告退。”
如烟姑娘是聪明人,明白自己不是主角,打算溜之乎也。
“自家人忌讳啥、那个,我和周大哥情同兄弟,嫂子安坐,不必见外,人马进山右没?”
柳如烟一边布置座椅,一边说道:
“淮安义学的毕业生、还有卫生局的医学生,本来要出发的,又接到苏州来信,说是等等那边,一块走安全,这会儿可能到了太原。”
罗妖女沏壶茶端过来,美眸望着他问道:
“李大礼怎么就死了?”
北白莲教主李福达有三子,李西华死在金陵,赵全死在丰州,仁义礼三兄弟,如今只剩一个李大仁,此人一直在老家务农,反而平安无事。
张昊忽然觉得干瘪的肚子饱了,显然是被罗妖女气的,臭娘们无利不起早,突然北上,自然是来抢占北白莲留下的真空,斜眼过去。
“你听谁说他死了?”
罗妖女入座笑眯眯看着宝音给温酒器注酒,探手烤着炭火说:
“我打小就认识李家三兄弟,过来时候正撞见你的人在处理那些僵尸,你要进京?”
这些话能当着外人说么?张昊怒视过去,扫一眼罗妖女弟子送来的菜肴,葫芦鸡黄、八宝酱菜、韭黄炒蛋、野鸡胡萝卜、糖醋九眼莲、花菜黑木耳炖黄羊,杂七杂八,顷刻摆了一桌。
“幸好没有奶制品,都吃腻了,卓玛发什么呆,坐过来,谁想喝酒让她们自己倒。”
罗妖女举杯还准备说句排面话呢,张昊踢一脚卓玛,举筷子就吃。
自家的婢女能上桌,宝音终于露出笑脸。
“食材是王好文让人去南货店要的,菜是青裳炒的,都把我馋哭了。”
“想不到青裳还有这等手艺,味道确实不赖。”
张昊运筷如飞,哄住肚皮,给大伙倒了一圈酒,对柳如烟道:
“嫂子,你来得正好,板升卫生局就交给你了。”
“老爷······”
柳如烟连连摆手,摸出绢子擦嘴说:
“我不行啊。”
“别担心,是妇幼卫生局,只照顾妇儿,你的任务是管理,不是看病,周大哥在朝鲜,这个季节行路难,随后我亲自送嫂子过去,如何?”
柳如烟不知道说什么好,拭泪连连点头。
对方肯听话,张昊还算满意,否则他真不想做月老红娘。
鞑靼妇女承担的劳动沉重,不仅参与放牧、转移营地,还要挤奶、接羔、剪毛、加工畜产品,是畜牧业生产中的顶梁柱,因此可以拥有自己的牲畜和财产,当然,奴隶除外。
他打算先把妇幼保健局搞起来,侧重保护妇儿弱势群体,目的自然是为了分化、咳,统一战线嘛,要把朋友搞得多多,把敌人搞得少少!
宝音斟酒劝解柳如烟,忽地想起一事。
“夫君,钟金下午过来了,问东问西烦死个人。”
罗妖女抿口酒,似笑非笑道:
“那个小姑娘一表人才,配得上老爷。”
张昊这才意识到钟金没有参加葬礼,他忙滴很,既没有闲情去关注美女,更没有逸致陪这些争风吃醋的女人耍心眼,起身去书房。
卓玛得了主子眼色,像个小尾巴,跟去书房,忙着端火、沏茶、研墨。
张昊凝神琢磨片刻,执笔开写奏疏。
他一手操持的明蒙盟约,暂时还没有达成,但也快了,落实需要隆庆点头,好在“天可汗”这顶帽子足够大,相信皇帝一定会很开心。
“好弟弟。”
“夫君。”
罗妖女和宝音进屋,一个情切切近前弯腰低头肩并肩,一个意绵绵端茶递水到眼前。
张昊运笔如飞,一脸正色道:
“要么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要么同床共枕,别怨我偏心眼儿。”
“可恶的小贼!”
罗妖女玉面飞红,转身走了。
宝音则一脸喜色,爱郎心里显然是爱我的,并不偏袒那贱人,俯身啄他一口,喜滋滋离去。
二更梆子敲过,青裳见师父一会儿蹙眉、一会儿乱翻书,赶紧过来书房,见他仍在提笔疾书,凑他身边歪着脑袋去看。
张昊感觉暖暖的鼻息喷在脸上,扭头凑过去亲一口。
“马上就好了,你也是瞎忙乎,今晚根本轮不到你。”
“讨厌鬼,谁稀罕你。”
青裳直起腰,忍不住靠他身上。
张昊搁笔审阅一遍奏疏和信笺,封装毕,拦腰把青裳抱怀里,捏着草稿去灯头上点燃。
“你们没在南边打起来吧?”
“除非素心死了,否则不会撕破脸,师父提前布局罢了。”
青裳握住他的手。
“那么多妻妾,你撩拨我作甚,快去吧,师父都等急了。”
张昊吹了灯抱着她,摩挲着她腰间的旧伤疤痕,不知为何,久久不想起身,黯然道:
“青裳,你说,要是没有我,你们会在哪里?”
“不知道。”
青裳说着,泪飞顿作倾盆雨。
张昊想起一句话。
佛说婆娑世界,迷因缘者,称为自然,彼虚空性,犹实幻生,因缘自然,皆是众生妄心计度。
如此这般想来,空虚、灰心、丧气之感油然而生,心里接着又冒出一段有关吃肉的禅宗公案。
某公问高僧:肉当食不当食?
高僧答曰:食是禄,不食是福。
饮食男女,人之性也,老子宁愿做个乐观向上的吃货,也不做眉头紧锁的神仙,善哉善哉。
张昊觉得自己又满血复活了,给青裳擦擦眼泪,吮吮她嘴唇。
“别哭,你的性子不适合在外跑,乖乖跟着我,好不好?放心,你师父那边有我去说。”
青裳在暗中连连点头,生怕他看不见。
“我听夫君的,快去吧,省得师父骂我。”
“你可真是她的贴心小棉袄。”
上房正厅两侧窗子都亮着灯,青裳噗嗤笑出声,张昊去拧她脸,被她溜了,干脆去宝音屋里。
“就知道夫君最疼我了。”
宝音欢喜娇呼,掀被褥扑到他怀里,螓首扬起,那对水汪汪的美目含笑望着他,欲语还休。
三足铜盆内炭火鲜亮红润,帐内春意正浓。
宝音感觉他的手好生恼人,让她浑身发烫、有些喘不过气来,急切想要发泄。
“吱呀、羞死人了,我不要过去。”
宝音忽然感觉身子一轻,惊呼挣扎。
张昊肩上一痛,被玉齿咬住。
“害羞甚么,咱们自个作乐,难道让她在那边独守空床?”
罗妖女侧身支颐,看到二人进来,丢开话本,红着脸嗔道:
“臭小子越发胆大了!”
“玉儿姐姐少来,不信你耐得住性子。”
此夜有分教:人归仙洞云殢雨,花落春林水满溪。
翌日闻报那林答应结盟,张昊喜不自禁,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耐着性子陪二女腻歪一天,随即带上青裳,驾雪橇直奔大同。
骆驼冲刺速度可达每小时四十公里,雪橇双辕贴地,前仰后平,上有围盖,轻疾如风,第三天便追上赶运牲口入关的官兵。
过玉林河,杀虎口在望,没想到王怀山派的信使追了上来,消息有点操蛋:
住在白塔寺的钟金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