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云顺着前方望去。
塌过的旧井口横在山腹下,断轨扎进黑水,石槽歪斜着通向塌石深处。
污盐结在井壁上,尽头早被封死。
“你确定是这里?”
“左斜裂,塌石后空层,第三道石槽断口。”
陈风走到石槽边蹲下,刮开盐壳,看见半个腐蚀标记。
三。
“对上了。”
“入口在哪?”
“这里。”
陈风拨开石槽侧面的碎石,露出一条窄裂。
裂口勉强容人侧身,里头湿气很重,却有风从深处送出来。
夕云靠近裂口。
“下层还活着?”
“还没死透。”
陈风先钻了进去。
两人贴着石棱下行,外面的海风很快被岩层隔绝。
第三道塌石后留着一处空层,姬养记忆里的窄道还在,只是入口又缩了半尺。
陈风用左手挪开两块松石。
“能过。”
“里面有回声。”
“主腔就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最后一段窄道。
前方空间忽然放宽。
椭圆形天然矿腔藏在山腹里,岩层很厚,连回声都发闷。
壁上嵌着断裂的金属残脉和成片盐晶,被两人身上微弱的源能一照,泛出灰白光。
这里比外层干燥。
夕云沿岩壁走了半圈,手掌贴着岩面探查。
“波动能压住。”
她说。
“外层可以布预警。”
“退路?”
“两条。一条是我们进来的,另一条在那边,窄,但通。”
她指向北侧裂口。
“疗伤和低强度修炼没问题。”
陈风也绕了一圈。
“入口够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就算高市家翻到这片矿带,也得先把那堆塌石全刨开,才能看见裂缝。”
“他们不会为一个‘无回收价值’的井口刨石头。”
夕云抬起左手。
淡金色白金序纹沿黑色矿壁铺开一圈,微亮后沉进石头里。
第一层预警布好,矿腔重新暗下去。
陈风站在主腔中央,低头按了按右肩,又把精神往识海里沉了一寸。
那层灰黑侵蚀还在,安静贴着源月边缘,没有动。
海风和警报声都被岩层挡在外面,只剩很轻的滴水声。
一声,隔很久,再一声。
黑盐塌井把他们和樱汐城隔在了山体两端。
“先住下。”
陈风说。
“等我不再想见人就砍,再出去找他们。”
夕云走到他身侧,肩膀挨着他的肩。
“好。先闭关。从现在开始,不再外出。”
陈风靠着一块黑盐岩坐下,右肩重新换过封带,渗血已经止住。
夕云坐到他身侧,抬手按住他的右肩,将伤口附近几段滞涩回路重新梳开。
“好好休息。”
“后半句呢?”
“醒来自己处理。”
陈风低声笑了笑。
“会长大人,温柔维持了半句。”
“够你用了。”
夕云收回手,靠上岩壁。
两人都需要时间。
陈风闭上双眼,精神沉入识海。
夕云也进入调息。
矿腔重新安静下来。
……
临海高地,高市本宅,主厅。
海铃悬在长檐下,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
观察组第三批回来了。
高市玄宗坐在主位,高市苍矩立在左侧。
几名观察组成员跪在厅下,额角带汗,衣摆还沾着山外潮湿的矿粉。
“说。”
苍矩开口。
第一名主事把阵盘推前半尺。
“目标在废矿带东侧断掉。断前反馈完整,标定稳定。断后同一息内出现四道回波。”
“四道?”
“东侧一道,西南一道,南侧一道,海岸线一道。四道特征相似,强度接近,推进节奏一致。”
“锁得住哪一道。”
“一道都锁不住。追东侧那道,追到三公里外就散了。西南那道推进过程正常,最后停在一片塌坡上,坡下无痕。”
第二名主事接上。
“属下这一组追南侧。那道反馈一路走到旧排水口才灭。排水口内没有生命波动,没有源能残留,连脚印都没有。”
苍矩问:
“你们几组之间对过没有。”
“对过。四组的记录彼此吻合,也彼此矛盾。四道回波都像真的。”
厅里静了一会儿。
苍矩转向主位。
“家主。四组人,八台阵盘,同一片矿带,全跟丢了。这不是外勤松懈。”
“我没说是松懈。”
高市玄宗抬手,让几人退下。
厅门合上后,他在主位上坐了很久,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再往前一步,死。”
老人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他在高塔上把精神探进废弃轨道东段,那道线就横在那里。
没有形体,没有波动,不属于任何已知领域体系。
“那位神秘人,又出手了。”
苍矩顿了一下。
“属下也倾向这个判断。四道回波做得太干净。术法层面不难,难在敢在我们四组阵盘同时盯着的时候做。”
玄宗沉默片刻,抬手。
“沉降卷宗调上来。”
苍矩转身出去,很快带回一只封漆木匣。
匣里是十四份微型监测阵法的刻度回执,按点位编号排列。
玄宗一份份翻。
海心三号。
西堤七号。
旧盐带十一号。
黑盐塌井。
他在“黑盐塌井”那一份上停住。
这个点位很老,每月回来的数字都没什么起伏。上个月不一样了。
“上月均值。”
苍矩报数:
“东部沿岸群平均下沉二点三,比上一季多出零点九。旧盐带十一号单点三点一。黑盐塌井那口井位于矿层深处,岩体更稳,数字最保守,也上了一点六。”
“一年前是多少。”
“零点四。”
老人合上木匣,起身走到主厅东侧推窗前,推开纸障。
远海沉在夜色里。海风穿过长廊,带着淡淡咸腥气。
海平面那条线,看着和二十年前没有分别。
分别在纸上。
在那十四份枯燥的回执上。
“我们脚下这块地,沉得比上一季快。”
“……是。”
“项目不能等了。”
苍矩没有接话。
“那两个人的账,记着。”
老人把纸障合回去,
“但眼下家族要处理的不是他们。”
苍矩点了点头。
“明白。”
“藏养送到旧设施区那两箱材料。”
“早些时候已经转进祖坛,彩花亲自接的。定识砂和魂樱母髓她按残芯当前的状态重新炼过,聚魂阵基连夜开始铺。”
“让她只管祖坛,别管别的。”
“是。”
……
第二日上午。
高市本宅地下第七层。
厚重隔离门依次开启,兽血和药剂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进长廊。
昨夜从海防线回收的异兽尸体,已完成第一轮分解。
兽核装入黑色封箱,骨骼按强度分级,肌肉与内脏送往不同实验室。
第一波攻城战留下的尸体堆满三座地下库房,运输走军需回收名目,外界账目写的是战场污染物。
高市玄宗从主厅直接下到第七层,穿过两道净化门。
实验负责人迎上来。
“家主,第九批试验体已经醒了。”
“成果如何?”
“二十七人入组,十六人完成融核,九人保留行动能力,六人能执行基础指令。”
“带我看。”
观察窗后,一名男人被固定在金属架上。
他的左臂覆着青灰色甲壳,肩骨增生,五指变成粗大的节肢。
胸口嵌着一枚五阶甲兽兽核,周围血管向外扩散。
实验负责人按下传令器。
“试验体七号,抬起左臂。”
金属架发出摩擦声。
七号缓慢抬臂。
“握拳。”
甲壳五指合拢,测力器数值一路攀升。
“攻击前方标靶。”
固定锁松开。
七号踏出一步,左臂贯穿三层合金板,碎片散落满地。
高市玄宗问:
“识别能力。”
“能分辨三种阵营标记,能执行前进、后退、攻击、停止与守卫。复杂命令容易出现延迟。”
“痛觉呢?”
“削去九成。致命伤前仍能行动。”
“寿命。”
“按当前细胞消耗,三个月。”
“足够打一场战役。”
实验负责人打开下一扇观察窗。
里面关着一具半人半兽的试验体。
脊柱外凸,四肢触地,颈部还保留着人类轮廓。
它听见脚步,抬起头,喉咙里挤出含混音节。
“水……”
实验负责人问:
“家主,需要测试战斗反应吗?”
“开始。”
侧门升起,一头四阶海鬣兽被送入隔离区。
试验体伏低身体,兽核亮起暗红光泽。
它扑上去,牙齿咬穿海鬣兽颈骨,双臂按住对方躯干,背部骨刺连续扎进血肉。
十余息后,实验负责人按下停止指令。
“十二号,退回黄线。”
试验体仍在啃咬。
“服从链失效。”
“提高压制频率。”
阵台响起尖锐鸣声。
试验体全身抽搐,松开猎物,拖着四肢爬回黄线。
高市玄宗问:
“它保留了多少人格?”
“姓名、语言习惯与部分生活记忆。战斗期间受兽核本能覆盖,压制结束后能恢复少量交流。”
“能问话?”
“可以。”
实验负责人打开通话器。
“十二号,你叫什么?”
试验体抬起沾血的头。
“秋……山……”
“你的任务。”
“杀……越过红线的……目标……”
“谁给你命令?”
试验体喉咙滚动,头颅朝观察窗转来。
“主人……”
实验负责人关掉通话器。
“它的服从植入已完成。战斗本能压过指令的问题还在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