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看了看这片猪圈旁边的环境，心里对这家人的好感已经增加了几分。
能在这种环境下把日子过得这么有情调，就不是一般人家。
张有田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里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黑框眼镜。
他看见张有田，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又看见站在他身后的杨平安，微微怔了一下。
张有田侧身介绍：“许叔，这是我们农场的负责人，杨平安同志。”
许远洲赶紧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伸出手来：“杨领导您好，常听张同志提起您。快请进。”
杨平安跟他握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新磨出来的茧子，力道不轻不重，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克制。
进了屋，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清清爽爽。
泥坯墙上钉了几块木板当书架，上面码着几本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模糊了。
靠墙是一张用木板搭的小桌，上面搁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还搁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旁边摆着几把用草茎编的小扫帚。
墙角用几块木板搭了个小台子，上边搁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凳子上，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还亮亮的，透着一股这个年纪少有的清朗。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衣领上别着一枚旧胸针，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苏敏站在灶台边，腰上系着一条打了补丁的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削得光滑的竹簪别着。
她微笑着冲杨平安和张有田点了点头：“杨领导来了，张同志也来了，快坐。我去给你们倒水。”说着转身从灶台上拿起暖壶。
杨平安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了正站在里屋门口的那个姑娘。
她约莫十六七岁，个子纤细，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褪了色的蓝布条，眉眼跟苏敏如出一辙，温婉清秀。
她穿着一件改过的碎花衬衫，手里还攥着一本没来得及合上的旧书，看见杨平安看过来，微微低下头，有些羞涩地说了句“领导好”，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跟杨平安和张有田打过招呼后，她就转身回了里屋，轻轻把里屋的门带上。
杨平安在苏敏搬来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道了声谢。
他又看了看许远洲，再看看张有田，心里那股感叹更强烈了，这父子两个长的真像，身高、轮廓、鼻梁的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远洲虽然被磨难磨去了锐气，但那股斯文儒雅的气质还在；张有田虽然被军营和生活打磨得粗糙了些，但那份端正的底子摆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根底不差。
苏敏端着另一杯水递给张有田，笑着说：“张同志，这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要不是您，我婆婆的身体恐怕撑不到现在。”
张有田接过水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婶子，您太客气了。是许奶奶身体底子好，命不该绝。再说我只是跑个腿，也没做什么。”
许远洲也跟着抱拳道谢：“大恩不言谢，张同志，以后您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张有田赶紧扶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您千万别这样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杨平安看着这老子给儿子道谢、儿子又不敢相认的憋屈场面，语气自然地岔开了话题：“许老师，您以前是在大学教物理的？”
许远洲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的，我在京师大教了十几年物理。”
他说完沉默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杨平安一听“京师大教了十几年物理”，心里忽然一动——王若雪就是这个学校物理系的学生，晚上回去问问自己媳妇，说不定还是熟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着许远洲正色道：“有意义。您这些知识和经验，早晚有一天会重新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又说，“您在这里的日子还习惯吗？有什么困难，您尽管找有田解决。”
苏敏站在旁边，替许远洲回答：“挺好的，比我们预想的强多了。每天有饭吃，有活干，没人批斗，出门没人骂。”她看了一眼张有田，目光里带着感激，“张同志也特别照顾我们，知道老许胃不好，还特意从食堂多申请了点细粮给送过来。”
老太太一直坐在窗边静静听着大家说话，那双亮亮的眼睛在许远洲和张有田之间转了几趟，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声音慢悠悠的：
“我头一回见张同志就觉得眼熟。你说是不是真有缘分这一说？”
许远洲听到母亲这话，也抬头看了看张有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只是给母亲倒了杯水。
老太太的目光在张有田脸上又停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儿子递来的水杯。
苏敏看了看张有田，又看了看自己丈夫，心里隐约冒出一个念头，但见许远洲没有开口，也没多问，只是又给杨平安续了些热水。
杨平安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张有田，把话题岔开：“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请许老师帮忙。”
许远洲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杨同志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就是，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杨平安笑着摆了摆手：“不是吩咐，是请您老帮忙。而且这个忙，您绝对能帮上。”
他停了停，把话头正式铺开，“我打算在农场里给我家的几个孩子办个家庭课堂，想请你们这些有真本事的老师来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