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洲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郑重。
他点了点头，等着杨平安往下说。
“我大姐家的安安今年八岁，二姐家的军军今年七岁。这两个孩子的天赋都很高，已经在家学完了高中课程。他们对数理化特别感兴趣，动手能力也强，经常自己在家捣鼓一些简单的机械装置。我想请许老师给他们俩专门辅导物理，系统地帮他们把知识框架搭起来。”
杨平安说这番话时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许远洲听到“一个八岁一个七岁”时眉头微微跳了一下，等杨平安说到“已经在家自学完了高中课程”，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杨同志，您刚才说的是……两个孩子才七八岁，就已经学完了高中课程？是我听岔了，还是您说错了？”
“您没听岔。安安八岁，军军七岁，他们一岁多就开始学识字，前年就把小学和初中的知识都学完了，这两年又开始学习高中的全部课程。”
杨平安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许远洲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苏敏，又看了看靠窗坐着的老太太，再转回来看着杨平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七八岁的孩子自学完高中课程？杨同志，我教了十几年物理，见过不少聪明的学生，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做到的？是家里有人辅导，还是他们自己看书自学的？”
杨平安看他这副震惊的样子，心里暗暗得意——这俩小子可是自己从小带大的，能让一个教了十几年物理的大学教授惊成这样，自己这个当舅舅的脸上也特别有光。
他压了压嘴角的笑意，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一些：
“主要靠自学，我们平时工作都忙，偶尔抽时间辅导一下，遇到不懂的等回来再问我们这些大人。我们毕竟学历和精力都有限，不能再让孩子继续耽误下去，所以才想请你们这些专业的老师来给他们系统教学。”
许远洲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好几遍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
苏敏在旁边也有些不敢相信，但她比丈夫先一步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许远洲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远洲，杨领导说的这两个孩子，要是真有这个天赋，你可得好好教。”
她又转向杨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杨领导，不瞒您说，远洲以前在大学教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那些有天赋又肯用功的学生，每次遇到好苗子回来能高兴好几天。您现在让他知道你们家有这么两个小神童，他不答应才怪。”
许远洲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杨领导，按理说您开了口，我不该有任何推辞。可有些话我必须得说在前面——我现在这个身份，是下放改造的反动学术权威。我教孩子们物理，万一被人知道了，不光会连累您，连累了两个孩子，恐怕还会连累您家里人。这后果太严重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许老师，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
杨平安放下搪瓷缸子，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郑重但不容置疑，
“农场现在由部队接管，是正式挂牌的军民共建后勤保障基地。农场的职工都是正式工人编制，你们这些下放人员，名义上也是在这里接受劳动锻炼的。您每周一到周五固定一个小时给孩子上课，这事并不影响您的正常工作，就算有事也属于农场内部事务。外面的人，手伸不了这么长，也不敢伸。您只管教您的，其他的我来处理。”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四十块钱，放在桌上往许远洲面前轻轻推了推：
“这是我提前预支给你们的工资。您把时间精力投入到了孩子们身上，就不能让您白教。每人每月二十块钱，算是课时补贴。您别嫌少，也别不好意思收——这不是施舍，是我们聘请老师的正常报酬。”
许远洲低头看着桌上那沓钞票，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颤：
“杨领导，我们一家受到的照拂已经很多了，这钱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收……”
杨平安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我出钱请您讲课，这是等价交换。再说了，那两个小子天分太高，随便找个老师怕是耽误了他们。能跟着您这位京师大教了十几年物理的老教授系统学习，是他们的福气。”
老太太一直坐在窗边静静听着，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声音慢悠悠的：
“远洲，杨领导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他这是存心想拉巴我们一家，你用心给那两个孩子好好上课，就是最好的报答。”
苏敏也在一旁轻轻点头：“远洲，这是杨领导对咱们的照顾，知道咱们目前的处境需要这份工作和工资，你就收下吧。等以后咱们的日子过好了再报答他。”
许远洲深吸一口气，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杨平安，眼神里的犹豫已经被一种按捺不住的期待取代：
“杨同志，那两个孩子什么时候方便来上课？我想先摸摸他们的底，看看他们的学习程度到了什么水平。”
杨平安看他这副马上就想开始备课的架势，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许老师，您别急，孩子们三天后才过来。到时候我让有田把他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当教室，缺什么教材就找他要。我也让有田把您的工作量减一减，别到时候孩子们来了，把您给累倒了。”
许远洲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笑了：
“杨领导，您不知道，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讲台上了。现在您告诉我还能继续上课，还是教这么有天赋的孩子，我这心里高兴，恨不得今天就能见到他们。”
苏敏在旁边给杨平安续了些热水，也笑着开了口：
“杨领导，我们家的念慈虽然今年也刚高中毕业，但她对俄语比较擅长。如果有需要的话，她也可以帮忙给孩子们辅导一下外语，就当是感激您对我们家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