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试了十几次。
每一次的过程都出奇的一致。这副身体,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筛子,无论他怎么用意念去束缚,那股暖气就是不肯乖乖走在既定的轨道上。
若是寻常修行者遇到这种情况,恐怕早就走火入魔,或者气急败坏了。
但路远没有。
他停止了强行驱动。
在刚才那十几次失败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十分反常的现象。
每一次,当那股散开的暖流在体内乱窜,经过心口位置时,他右手手背上的那道三色树纹,就会不受控制地亮一下。
翠绿。
暖橘。
银灰。
三种颜色交织闪烁,仅仅只是一瞬。
而伴随着树纹的闪烁,他盘膝坐着的青石板下,那冰冷的泥土深处,就会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的回应。
就好像,地下的某种东西,在跟他体内的气产生共鸣。
路远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树纹已经隐没在苍白的皮肤下,看不出半点痕迹。
“桥……”
他喃喃自语,咀嚼着这个词。
盘古说,他现在是一座桥。
既然是桥,那桥的意义,就不在于自身能储蓄多少水,而在于沟通两岸。
他以前的修炼方式,是掠夺,是吞噬,是把万物伟力强行纳入自身,是以力破局。
但现在,这具身体,或许已经不再适用那种霸道的逻辑了。
“不能强求,得顺着来……”
路远心里生出了一个模糊的猜想。这猜想还是一团乱麻,不成形,但他知道,自己可能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
傍晚时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青云观里点起了昏黄的灯泡。
“开饭啦!”
青虚道长端着一个破边的大粗瓷海碗,兴冲冲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路先生,今天换口味,老道亲自下厨!”
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路远凑过去看了一眼。
一碗蛋炒饭。
米粒炒得稀碎,黏糊糊地结成了块。鸡蛋不仅少得可怜,还有一半是焦黑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糊味。
更要命的是,整碗饭里,看不见半点绿色。
“葱花呢?”路远挑了挑眉。
“哎哟!”青虚道长一拍大腿,满脸懊恼,“老道刚才光顾着控制火候了,把葱花给忘了!”
“你这火候控制得挺别致,一半生,一半焦。”
路远嘴上毫不留情,手却已经拿起了勺子。
他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硬。
糊。
咸得发苦。
路远面无表情地嚼了十几下,这才艰难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这可是老道当年在龙虎山当火工道人时学的手艺,几十年没露过了!”青虚道长搓着手,一脸期待。
路远放下勺子,端起旁边的白开水喝了一大口,漱了漱口,然后抬起头,给出了评价。
“道长。”
“哎!”
“你这饭,比面难吃。”
“噗——”
站在一旁刚端着自己那碗饭走出来的苏晓晓,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得弯下了腰。
“哈哈哈……师父,我就说让你别炒,你非要抢着表现,这下好了吧!”
青虚道长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懂什么!这叫锅气!焦一点怎么了?焦一点补脾胃!路先生大病初愈,就得吃点有锅气的!”
老道士嘴硬着,却还是心虚地把那碗炒饭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难吃也是粮食,不能浪费。”路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碗边,又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凑合吃吧,总比饿死强。”
昏暗的灯光下。
老道士吹胡子瞪眼,少女笑得直不起腰,青年一边毒舌一边大口吃着焦糊的炒饭。
这破落的道观后院,忽然就沾满了人间最浓的烟火气。
……
饭后。
夜深人静,山风渐息。
苏晓晓和青虚道长都去睡了,路远却独自留在了后院。
他重新在老槐树下坐定。
月光如水,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路远深吸了一口气,将右手掌心,再次平贴在地面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去体内寻找、驱动那股微弱的暖流。
他放弃了控制。
放弃了索取。
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心跳上。
“噗通。”
“噗通。”
他让自己的呼吸放缓,让心跳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去贴合地底深处那道已经熟悉的脉动。
那道属于遥小心的,微弱而平稳的脉搏。
随着他心率的同步,手背上的三色树纹,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光芒,比昨晚更加稳定,没有闪烁,而是像一层水银般,静静地流淌在皮肤下。
路远闭着眼,感受着地底传来的那丝温热。
可是。
就在十分钟后。
异变突生。
就在他彻底放空自己,将意识与地脉深度融合的那一刻。
他忽然感觉到,在遥小心的心跳声之下,在更深、更深、深到无法探测的地幔之中。
传来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
那不是心跳。
不是盘古那厚重如山的意念。
更不是遥小心。
那是某种类似“呼吸”的节律。
“呼——”
“吸——”
一吐一纳之间,仿佛隔着几个纪元。
那频率,与路远自己的心跳完全不同,甚至与人类、与这颗星球上任何已知的生命都不同。
它古老。
沉缓。
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就像是某个在黑暗中沉睡了亿万年的恐怖存在,正贴着他的掌心,无声无息地进行着吐纳。
路远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战栗。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抠进冻土,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
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秒。
路远的右眼,那只如死寂冬雾般的浅灰色瞳孔,毫无征兆地骤然一闪。
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灰光,直刺夜空。
而正对着这道灰光的夜空东方,深空尽头。
那颗一直静静悬挂、如同一只死眼般的暗红色星辰,在这一瞬间。
亮了一下。
就像是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缓缓睁开了半只眼睛。
地底的古老呼吸。
高维的暗红星辰。
这两者之间,仿佛通过路远这座“桥”,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隐秘共鸣。
路远猛地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背上的树纹瞬间熄灭。
地底的呼吸消失了。
天际的暗红星,也重新归于死寂。
后院里,只剩下寒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路远知道,那绝不是幻觉。
这颗星球下面,藏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