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不破按照天逸先生助理提供的地址,来到一处,外观不起眼但门禁森严的公寓楼。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他按下门铃,片刻,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自动打开。
他刚想推门而入,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撞开,一个神色惊恐的男人踉跄着冲了出来,险些与袁不破撞个满怀。
那人看也没看袁不破,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如同背后有鬼追似的,跌跌撞撞冲下了楼梯,脚步声凌乱远去。
袁不破微微侧身让过,瞥了一眼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并未在意。
世间难以接受自身命运者,他见得多了。
他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袖口,推门走进公寓。
房间不大,布置得极简,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摊开着几本古朴的线装书和一个黄铜算盘。
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夜色。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正是天逸先生。
他面容清俊,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沧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事吧?”袁不破目光扫过空荡的门口,语气平淡地问,指的显然是刚才夺门而出的那人。
天逸先生笑了笑,走到书桌后坐下,示意袁不破也坐:“没事。不过是刚刚看了自己的命书,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谈论天气。
袁不破不客气地在对面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太师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气势。
天逸先生也不绕圈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直视袁不破:“袁不破先生的命数,我确实算不出来。”
袁不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嘲弄的弧度:“哦?原来名震香港的一代神算天逸先生,也有算不出的命?”
“看来,也不过如此。”
对他的嘲讽,天逸先生不以为忤,反而笑意更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我算不出来,不是因为我学艺不精,而是因为……你根本不姓袁。”
“你的生辰八字,全都是乱套的。”
“就像有人用橡皮,把你从生死簿上那一页,生生擦掉,又随手在空白处描了几笔,似是而非。”
袁不破眼中掠过一丝兴味,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你算出了什么?”
天逸先生靠回椅背,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袁不破,如同在审视一件奇特的古董:“你和我一个同门的侄女一样啊,都是我这‘铁板神算’算不出来的异数。”
“能跳出我这算盘和命书范畴的,无非是三界六道众生之外的异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也就是说,你不是鬼,就是僵尸。”
“不是僵尸,就可能是……神仙。”
“袁先生,你说,你属于哪一类呢?”
袁不破与他对视,片刻,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许:“有点意思,继续说。”
“我大胆将你的生辰,往前推了八百多年。”天逸先生从书桌下拿出一本封面漆黑、好像能吸收光线的厚重古书,皇极经世书,推到袁不破面前…“结合一些极为隐晦的古老记载和地脉残留的气息,才勉强拼凑出一点轮廓。”
“随便翻一页看看。”
袁不破看着那本透着不祥气息的古书,没有犹豫,随手翻开一页。
原本空白的纸页上,墨迹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浮现、凝聚,化作清晰的繁体字迹。
上面赫然写着“完颜不破”的生辰八字,以及简略却关键的生平事迹,甚至提到了朱仙镇、岳家军,以及最重要的完颜无泪和永恒心锁。
袁不破的目光在“完颜无泪”四个字上停留良久,方才抬起眼,看向天逸先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能不能算出,我妹妹以后…会怎么样?”
天逸先生摇头,神色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算不出。”
“你妹妹在宋朝的时候,肉身便已消亡。”
“如今她非人、非鬼、亦非僵尸,靠的是一件逆天宝物强行留住一丝生机魂念。”
“这种状态,早已超出了命书推演的范畴,也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
袁不破沉默,这个答案他并非没有预料。
八百年了,他何尝不知无泪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亦是悬于一线、无法卜算的未知。
他捏了捏手指,没再追问。
天逸先生观察着他的神色,忽然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带卷的符纸,他将符纸推到袁不破面前。
“这张符,威力极大。”天逸先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意味:“大到你无法想象。它可能会……杀了你。”
“日后,若你真有那么一刻,觉得这漫长无涯的生,已成无法忍受之苦,或许可以试试。”
袁不破看着那张散发着不祥与毁灭气息的黑符,没有多问,伸手接过。
符纸入手冰凉刺骨,他点了点头,将符纸仔细收进西装内袋。
“作为交换。”
天逸先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探究而急切:“我想知道,马小玲在宋朝朱仙镇,是怎么死的。”
袁不破抬眼,有些意外:“死?马小玲如果死在了宋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清楚地记得,是马小玲启动宇光盘,带走了箭头,也间接影响了许多事。
“但我推算出,马小玲的命线,在宋朝朱仙镇有断痕,气息曾彻底消散。”
天逸先生眉头紧锁,显然对自己的推算极为自信,他又拿起那本《皇极经世书》,快速翻到某一页,递给袁不破:“你看,这最后几句分明记载……”
袁不破扫了一眼书上那几句晦涩的谶言,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还是那句话。”
“马小玲如果当年死在了朱仙镇,就不会有现在的许多事。”
“天逸先生,你是不是……算错了?”
“算错?”天逸先生盯着书页,又看看袁不破,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似困惑,又似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
他站起身,合上书:“有没有错,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你还记得刚刚撞到你的那个男人吗?跟我来。”
袁不破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跟着天逸先生离开了公寓。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街道,来到不远处一座横跨马路的人行天桥上。
此时已近凌晨两点,子丑相交的时辰。天桥上夜风凛冽,下方马路空旷,只有零星车辆飞速驶过。
天逸先生指向桥下对面路口:“看。”
袁不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刚才那个从公寓仓皇跑出的男人,正失魂落魄地沿着马路行走,似乎要穿过前方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到对面去。
他神色恍惚,全然没注意路况。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好像幽灵般从前方的岔路口猛然加速窜出。
车灯雪亮,引擎低吼,正直直地朝着那走向路中央的男人撞去。
速度之快,距离之近,眼看就要发生惨剧。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旁边便利店方向疾冲而出。
那速度快得超出常人,带着决然的力量,在那黑色轿车即将撞上男人的前一刻,猛地将那失魂落魄的男人向后狠狠一拽。
“喂!你要小心点啊…!”
清亮的女声在夜空下格外清晰。
男人被拽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堪堪避过了车头。
黑色轿车发出刺耳的急刹声,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在距离两人不到半米的地方险险停住。
司机惊魂未定地探出头,破口大骂:“扑街啊,要死啊,走路不看车!”
那被救的男人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几秒后才回过神来,看着站在身前、手里还提着满满一袋食材的女子,语无伦次:“多、多谢……多谢小姐……”
出手救人的,正是刚买完东西准备回嘉嘉大厦的毛悦悦。
她也被刚才的惊险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皱眉对那男人道:“你这神色慌张的,过马路要看车呀,多危险!”
男人挣扎着站起来,连连鞠躬,惊魂未定又充满感激:“是是是,谢谢,非常感谢你……”
“前面、前面就是我家了,小姐你要不要……”
“上去坐坐?我、我好好谢谢你……”
毛悦悦一愣,看了眼男人依旧苍白的脸和闪烁的眼神,又看了看这凌晨时分僻静的街道,心里警铃微作,连忙摆手,语气客气而疏离:“不用了不用了,举手之劳。”
“我家里还有人等着做饭呢,先走了,拜拜。”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袋子快步穿过马路,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侧的街角。
那男人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呆立半晌,才长长舒了口气,好像捡回了一条命,踉跄着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天桥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天逸先生,脸上的从容淡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拿起一直握在手中的《皇极经世书》,飞快地翻到某一页。
只见那原本写着“盗宝不果黑豹噬,子丑魂断彩虹桥,阎君本是无情主,数定与斯不过期。”的四句谶言。
此刻墨迹竟如水波般晃动、扭曲,渐渐淡去,随后,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瑶光暗渡因缘牵,素手轻挽生死悬。
子丑凶星徒照影,命外清风送安然。
“这……!”
天逸先生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命书被改了!
就在他眼前,因那女子的随手一拉,一个注定在子丑时分死于黑色车祸的命数,被硬生生扭转成了“遇贵人得救,安然归家”。
而袁不破,在毛悦悦出现的瞬间,心就提了起来。
看到她险险救人,又安然离开,才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疑惑更深:她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听到天逸先生难以置信的低语,他抱着手臂,看向对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一丝讥诮:“这就是你说的铁板神算?”
“算得准?”
天逸先生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毛悦悦消失的街角,脸上的惊疑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探究和复杂情绪取代:“又是她……”
“我不去找她,她倒是自己撞进局里来了。”
“你要对她做什么?”袁不破的声音陡然转冷,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天逸先生合上命书,看向袁不破,眼神复杂:“她又一次改了命数。”
“这绝非寻常人路过救人那么简单。皇极经世书所载,乃是天地定数。”
“寻常人即便路过,也救不了注定此刻此地要死之人。”
“她能改,意味着她本身就不在这‘定数’之中,或者说……她有搅乱定数的能力。”
袁不破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恰好挡在天逸先生和毛悦悦离开的方向之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她是我朋友。”
“不管她是什么,有什么能力,都与你无关。”
“别打她的主意。”
“你紧张什么?”天逸先生反而笑了,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我只是好奇。”
“一个能让我铁板神算都屡屡出现变数、能让命书为她改写的人……”
“没想到,她自己撞进来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袁不破:“你认识她。”
“而且,很熟。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吧?”
袁不破没有否认,只是望着远处昏暗的街口:“她的事,与你无关。”
“你只需记住我的话,别去打扰她。”
“呵,这可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天逸先生轻轻抚摸着手中冰凉的《皇极经世书》封面…“命书因她而变,因果已然种下。”
“她既已身在此局中,我想,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袁不破,意味深长:“比起我,或许你更该想想,她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在香港,又恰好在子丑时分,救了这本命书上注定要死的人。”
“是巧合,还是……”
“她也身负某种更大的定数,甚至是……变数本身?”
“不劳费心。”袁不破最后看了天逸先生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她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毛悦悦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凌晨更深沉的夜色与昏暗街灯之下。
天桥上,夜风呼啸,只剩下天逸先生一人。
他再次翻开命书,看着那崭新的四句谶言,低声重复:“瑶光暗渡因缘牵,命外清风送安然,命外之人么?”
“毛悦悦……”
“看来这2004年的香港,注定要风起云涌,热闹非凡了。”
他收起书,也转身离去,白色西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天桥恢复了寂静,只有桥下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漫长的黑夜。
另一边,毛悦悦提着沉甸甸的食材袋子,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嘉嘉大厦的路上。
心里还想着刚才那惊险一幕和男人道谢时古怪闪烁的眼神,忍不住小声嘀咕:“奇奇怪怪的……不过人没事就好。还是赶紧回去,玛丽他们该饿坏了。”
她丝毫不知,自己随手一拉,不仅救了一条性命,更在执掌天机簿册的算命先生心里,投下了一颗注定要掀起巨浪的石子。
而远处,袁不破正凭着感应,快步穿行在街巷中,想要尽快确认她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