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疑看着长宁这副疏离冷漠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他也觉不出疼。
“长宁,对不起。”
“当年,是我做错了。”
长宁听到这话,眼尾轻轻一挑,唇角勾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歪了歪头,故作疑惑地看着他:“错了?不知道凌将军哪里错了?”
她终于对他笑了。
虽然是假笑,但也是笑。
凌不疑的心口酸了一下。
“我错在当年不该自以为是的拒婚。觉得自己不能给你一个安定的未来。”
话音刚落,长宁面上的表情更冷了。
假笑也不复存在。
“凌不疑,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你还在自以为是。”
“我们好歹也算是一起长大,彼此的脾气性格也都有所了解。
你觉得我长宁是那种不配当武将家眷的人吗?”
凌不疑猛地抬头。
“凌不疑,你是不是忘了,我的阿父阿母当年也是战死在沙场。”
长宁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他,“我也算是武将的家眷。”
凌不疑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觉得我只能当菟丝花,过那种需要被人养在家里呵护的生活?”长宁的声音拔高了些,尾音微微发颤。
“小时候你习武,我也习武。这世上上阵杀敌的女娘又不是没有,凭什么你就觉得我做不到可以去上阵杀敌,同你一起浴血搏杀?”
她冷笑了一声,“说到底,凌不疑,是你看轻了我,不太了解我。”
长宁退后一步,重新站定,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廊外的花枝上。
“当年你既然做出了决定,凭什么现在又后悔了?”
“你凭什么就觉得我一定会原谅你?”
凌不疑站在她对面,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像是刀子往心口上扎。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怎么可能不了解长宁。
他当然知道她可以上阵杀敌,知道她比谁都刚强。
小时候她在宫里跟三公主五公主对着干的时候,那股子硬气比他还要盛。
后来她一个人去道观陪大父,偌大的王府说走就走,连头都没回过。
这样的女娘,怎么会是菟丝花。
他相信长宁可以上阵杀敌,可以跟他并肩浴血。
可他还有其他的苦衷。
他不是真正的凌不疑。
他是众人眼中早已经死去的霍无伤。
霍家的仇,霍家满门的血,这么多年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压得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心声,只能自己扛着,扛了整整十几年。
他怕。
他怕真娶了长宁,等他报仇那天,刀光剑影里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可长宁怎么办?
她会不会受他的牵连?
会不会被仇家盯上?
会不会因为他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有太多太多的顾虑堵在嗓子眼里,凌不疑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长宁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只能任由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长宁,是我错了,是我自以为是。”
“我只是害怕。害怕你跟着我会出事。”凌不疑看着长宁的眼睛,目光里的痛苦悲伤纠结,全都展现在长宁面前,“我做不到看着你在我眼前出事。”
“我一直想着,等我处理好了一切,没有危险了,我就去向陛下求娶你。”
“当年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好,觉得自己护不住你,所以拒绝了。”
“只是我也没想到,会有人把这件事传出去,伤害到了你。”
长宁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他说的话触动般,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只要你能原谅我,重新接纳我,是打是罚,我都接受。”
凌不疑说完了。
他站在长宁面前,等着她的回应,像是等着判决。
他看得出来,长宁对那个袁慎有几分意。
长宁这么好,袁慎又怎么可能不喜欢长宁。
如果他现在不说,如果他就这么憋着,什么都不做,他怕下一次再听见的就是汝阳王府和袁家结亲的消息。
所以他来了。
他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明知道还有些话说不出口,他还是来了。
长宁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廊外的花枝又落了几片花瓣,久到风铃的声音从花园那头零零碎碎地飘过来,又散了。
“凌不疑”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
长宁垂下眼,避开凌不疑的目光。
因为有的人实在就是欠欠的。
“你说的害怕,你说的护不住,你说的等一切处理好再来求娶……这些话,你如果当年就对我说了,哪怕只说一句,我都不会绑你成婚,也不会休你。”
凌不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长宁抬起头讥讽一声,“可你当年一个字都没说。你一个人做了决定,然后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我被人拒婚的消息。凌不疑,你有没有想过,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
长宁没有等凌不疑回答,继续道:“但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凌不疑,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
“你真的说完了实话了么?”
“你自己清楚,你还有些什么东西是瞒着我。”
“凌不疑你知不知道,从前的你情绪还不做不到像现在一般可以快速的收敛,隐藏。”
“你以为你面无表情,可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你眼底的恨意,霍姨母眼底的恨意遮都遮不住。”
“我很好奇,夫妻父子之间为什么有如此滔天之恨。”
“霍姨母更是神志不清时也恨不得当场打杀了城阳侯……”
“你们之间对他抗拒,仇恨绝不是抛妻弃子再娶这么简单。”
“要知道,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
“所以你说的危险害怕绝不是因为战场,凌不疑,你可以告诉我你恐惧害怕带给我的危险到底是什么吗?”
凌不疑或者更准确说霍无伤此刻全身僵硬了。
他没想到小的时候长宁就观察着那么仔细,注意到了那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