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踏上台阶的时候,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地下通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灰白色的瓷砖墙壁上,把整条通道映成一种近乎失真的、没有温度的颜色。她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在空旷的通道里来回弹跳,像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正在加速的心跳。
受限于月之森的礼仪,素世并不能跑起来。
月之森的校服裙摆长度刚好,但那是站着的时候。跑起来就不一样了,裙摆会扬起来,领巾会歪掉,头发会从耳后滑落,整个人会变成一种“不符合大小姐身份”的狼狈样子。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只是怕,怕等她慢慢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站台上了。怕那个人像上次一样,说完该说的话就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握着那把伞站在雨里。
通道不长。从这边的站台穿过地下通道到另一边,正常走大概要几分钟。她用了更短的时间,几乎是半跑着过来的。
出口的楼梯在通道尽头。光线从上方涌下来,灰白色的,混着午后阳光的颜色。她抬起头——
柒月就站在那里,就只有柒月站在那里。
他站在出口的最上面一级台阶上,深灰色大衣,帽檐压低,手里拎着那个深棕色的琴盒。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又像是刚刚走到这里,还没来得及下去。
就他一个人。
素世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在柒月面前站定。
“为什么……你是来拦下我的吗,明明已经送灯离开了。”
柒月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不想见你。”
素世的手指攥紧了纸袋的提手。“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缺少了交流而已。”
“你应该也看见了,灯已经上车了,那你为什么要追过来。”柒月问。
“因为我想见你。”素世说。
回答得太快,快到像是没经过思考。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那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柒月的眼睛。
柒月沉默了片刻。他侧过身,让出通道的空间。
“走吧。站在这里有点妨碍到别人了。”
素世没有动。“你去哪。”
“咖啡店。你不赶时间的话,可以坐一会儿。”
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纸袋。纸袋里是刚才在车站前的面包店买的吐司,是带回家当午餐的。
“……不赶时间。”她说。
柒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素世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站。
车站附近有一家咖啡店。不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那家在另一个方向,离这里还有好几站。
柒月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内比门面看起来深一些,吧台在左侧,右侧是一排靠墙的卡座,中间散落着几张双人小圆桌。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有一种老派而踏实的气质。
午后的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玻璃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柒月走到那张桌前,把琴盒靠在椅子旁边,坐下来。素世在他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
店员走过来,手里拿着点单本。
“请问需要什么?”
柒月抬头。“红茶。大吉岭。”
店员转向素世。
“……我也是。”素世说。
店员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桌上安静了片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素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她看着柒月,看着他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终于问出了那个从站台上就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
“你为什么一个人留下?灯走了,你完全可以跟她一起走。”
柒月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因为如果我也走了,你可能会追到下一站。”
素世愣了一下。
“而且,我不希望你追着电车跑。不安全。”柒月把水杯放回杯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小柒,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月底。”
“……那之后呢。”
“之后会回来的。”
素世点了点头。
店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两杯大吉岭红茶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白色的瓷杯,杯沿描着细细的金线,茶汤是深琥珀色的,热气袅袅上升。
“请慢用。”
柒月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素世也端起来,但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小柒。”她开口。
“嗯。”
“你……是准备去什么地方吗?”
素世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琴盒上。
柒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准备去乐器行,给小提琴换弦。”
素世看着那个深棕色的琴盒,沉默了。那个琴盒她见过,在丰川宅邸的音乐室里,在小柒和祥子合奏的时候。
“……小提琴。”
“嗯。”
“你还在演奏吗?”她抬起头,看着柒月的眼睛。
柒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对于柒月信息的探知欲,想要知道柒月更多的信息。
柒月想了想,做了个假设……
“如果我说——我就像是你们学校的那位八潮同学一样,以小提琴手的身份,加入了别的乐队。你会放弃吗?”
柒月看着素世,素世的目光短暂间变得可怕。
“……这不是一个好笑的玩笑哦,小柒。”
柒月没有接话。他只是端着茶杯,等她消化那句话。
素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琥珀色的液面倒映着她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被水泡皱的纸。
八潮瑠唯。月之森高等部的学姐,morfonica的成员,小提琴手。
如果小柒加入了别的乐队……像morfonica那样,在一所名门学校里,穿着精致的演出服,在聚光灯下演奏——
那他就不再是cRYchIc的领队了。
他变成了“别的乐队的小提琴手”。
素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茶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红,但她没有松开。
“如果小柒愿意的话……”素世试图以某种能说服自己的假说来继续话题。
“骗你的。”但是柒月打断她。
抬起头的素世看见柒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并不与自己相对。
“这个小提琴只是拿去维护换弦的罢了。”
素世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小柒,你是故意的。”
柒月没有否认。“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没事了。”
素世沉默了。她把茶杯放回杯托,杯底与瓷托接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我说过,我不会接受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柒月转回头,看着她:“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再劝你了。”
素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的状态。”
素世低下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不好也不坏。”
“还能维持。”
柒月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维持什么”,也没有问“还能维持多久”。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柒。”素世又开口了。
“嗯。”
“你呢,你还好吗。”
柒月放下茶杯。“还好。”
骗人。素世在心里说。但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烫的红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涩意。
素世点了点头。她把茶杯放回杯托,从纸袋旁边拿起那张被压在吐司下面的、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是升学意向调查书的副本。
柒月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空白栏里用钢笔写着——“月之森女子学园高等部”。
“你直升了。”他说。
“嗯。”素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我本来……想过要不要去别的学校。但……离开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至少在那里,还有睦。”
柒月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是空的。
“睦知道吗。”他问。
“知道。”
“睦她……一直是这样。”
柒月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
素世也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
“小柒。”她放下杯子。
“嗯。”
“下次……下次你回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一样东西吗。”
“什么。”
素世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小祥。”
柒月看着她。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小祥的选择与我无关。”
素世收回目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素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纸袋拎在手里。
“那……我该走了。”
柒月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来付。”素世说。
“这次让我来吧。”柒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素世看着那张纸币,没有再坚持:“……谢谢。”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感觉。
“你往哪边。”柒月问。
“这边。”素世指了指车站的方向。
“我也是。”
两个人并肩走向车站。这一次,素世走在他旁边,不是跟在后面。她没有说话,柒月也没有。
但那种沉默,和在站台上隔着铁轨对望的沉默不一样。
更轻。更缓。像两个人都在走路,都在呼吸,都在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没有被那些心事压垮。
车站到了。
闸机口,素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柒月。
“小柒。”
“嗯。”
“今天……谢谢你没有走。”
柒月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路上小心。”他说。
素世点了点头。她转身,刷了定期券,走进站台。
柒月站在闸机外,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裙摆在膝弯处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在通道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柒月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是要去车站。
他是要去星轨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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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浅金色的光。
办公室里只有几个员工在低声交谈,看到他都点头致意,又各自忙碌。
柒月推开休息室的门。
祥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星轨音乐的公司宣传册,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看得很认真,连他开门都没抬头。
“你在这啊。”柒月说。
祥子抬起头。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正。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宣传册。
“回来了。午餐在桌上。”
桌上放着两个便当盒。柒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打开便当盒。烤鲑鱼、玉子烧、煮物、米饭。
“刚才去哪里了。”祥子问。
“水族馆。和灯。”
祥子的手指在宣传册的纸页上停了一下。“……灯还好吗。”
“还好。她最近在学水族馆的知识,说起来头头是道。”
祥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宣传册,但那页她已经翻了很久了。
“她……有没有问起我。”
“没有。”
祥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合上宣传册,放在茶几上,拿起筷子。
“吃饭吧。”
吃到一半的时候,柒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约了立希下午见面。在车站前的咖啡店。”
祥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慢慢地嚼。“那本乐理书……你给她准备好了?”
“嗯。还有两本编曲的。放在办公室书架上了。”
祥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吃完午餐,柒月站起来收拾便当盒。祥子也站起来帮忙,把便当盒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
“我先去办公室拿书。”柒月说。
“嗯。我在这等你。”
柒月走出工作室,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书架靠墙立在办公桌后面,深色的木质,几排书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三本书。
第一本,是乐理基础教程。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有磨损,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
第二本,是编曲入门。这本书是他刚上高等部时买的,翻了很多遍,书脊已经起了毛边,内页有几处用荧光笔划过的痕迹。
第三本,是流行音乐编曲技法。这本书最厚,也最新,是他去年在国外买的英文原版,希望立希能看得懂吧。
他把这三本书摞在一起,用左手托住,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经过休息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祥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宣传册,又翻回了刚才那一页。
柒月没有进去打扰。他拎着书,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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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地跳。柒月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大衣的领口有些歪了,大概是刚才在站台上被风吹的。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领口整理好,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他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他把书换到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和立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立希发的:「到了。」
他回复:「麻烦你稍等,我准备到车站」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走向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