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教育署将联合医疗班,为所有在册学龄儿童开设一门全新的必修课——“心理健康与环境适应”。
这门课不计入学分,没有考试,唯一的“作业”,就是每周填写一份匿名的心理状态问卷。
告示的墨迹未干,这看似体恤民情的举措便以雷霆之势推行开来。
然而,第一堂课结束的傍晚,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蹿进了林羽的五金铺。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嚷嚷着要玩那些废旧的齿轮,而是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纸,小心翼翼地塞到林羽手中。
“林叔叔,老师说这是秘密,不能给大人看。”男孩压低声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与不安,“可我觉得……这上面问的东西好奇怪。”
林羽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份印刷精美的问卷,标题是《我的心情小调查》。
然而,下面的问题却与“心情”二字毫不相干,每一道题都像一把淬了毒的探针,精准地刺向孩童最柔软的认知。
“你是否觉得最近村子里的钟声,让你感到心慌或者不安?”
“当钟声响起时,你的爸爸妈妈是会皱起眉头,还是会感到放松?”
“你觉得是以前那个准时、清晰的钟声更好,还是现在这个听不太清的钟声更好?”
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具诱导性,选项也只有简单的“是”与“否”,逼迫孩子做出非黑即白的选择。
而最致命的,是最后一道压轴题。
“你相信那个总是待在五金铺里的林叔叔说的话吗?”
林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问卷页脚那一行几乎微不可见的小字上,旁边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边境教育署,“特殊观察项目”专用章。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因紧张而产生的褶皱,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升腾。
这哪里是什么心理调查,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包装、以孩子为媒介的洗脑预演!
他们无法通过技术手段压制那股源自生命节律的共鸣,便调转枪口,试图从思想的源头——从下一代的认知里,将这种“异动”定义为“错误”与“不安”。
只要孩子们都认为这声音是坏的,那么坚持己见的大人,就成了与整个未来为敌的顽固分子。
何其阴毒,何其狠辣!
“林叔叔?”小男孩见他久久不语,有些害怕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林羽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他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干得不错,小侦探!你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没有销毁问卷,反而将它郑重地折好,放进柜台的抽屉里。
“不过,光有敌人的情报还不够,”林羽神秘地眨了眨眼,“我们得有自己的‘研究报告’才行。从今天起,我给你们布置一个更好玩的游戏——‘大人观察日’!”
第二天,五金铺成了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林羽给每个常来玩耍的孩子都发了一本巴掌大的、用废纸边角料装订成的小册子,和一截短短的炭笔。
“任务很简单,”林羽站在一堆废铜烂铁上,像个发布作战命令的将军,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悄悄记录,当钟声附近出现那阵‘呼噜声’时,你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所有大人的反应。”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孩子都听得清楚:“记住,不要只记他们说了什么,更要记他们做了什么!有没有偷偷叹气?有没有嘴角上扬?有没有一边说着‘真烦人’一边却把窗户开得更大?我们要研究的是一个终极课题——”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为什么大人们总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最怕出事!”
“噢——!”孩子们爆发出兴奋的欢呼,仿佛领到了什么绝顶有趣的任务。
有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本子上画起了自家老爸抱臂踱步的滑稽模样,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一场针对成人的、由孩童主导的“行为艺术观察”,就此轰轰烈烈地展开。
三天后,当第二份“心理问卷”即将发放的前夜,十几本封面画着各种奇怪涂鸦的《我家大人装睡实录》堆满了五金铺的柜台。
记录五花八门,却又惊人地一致。
一页纸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妈妈说钟坏了,听得头晕。可是我发现,她每天早上都会对着钟楼的方向发呆很久,好像在等什么东西响起来。”
另一本则画了一幅惟妙惟肖的简笔画:一个男人捂着耳朵,表情痛苦,但身后的窗户却大敞着,风吹动了窗帘。
旁边的标注一针见血:“爸爸说那声音吵得他睡不着,但他从来不关窗。”
还有更直接的:“爷爷说,谁再敢说这声音好听,他就打断谁的腿。说完,他自己躺在摇椅上,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还打呼噜。”
林羽彻夜未眠,他将这些最真实、最具洞察力的片段一一挑出,用彩色的炭笔抄写在窄长的纸条上。
第二天一早,他在五金铺门口摆出了一个用旧木箱改造的“谜语抽奖箱”,箱子上写着一行大字:“今日有奖竞猜:猜猜这是谁家的大人?”
路过的村民好奇地抽出一张。
“‘嘴上说心烦意乱,身体却诚实地靠在窗边’……嘿,这不就是我家那口子吗?”一个主妇当场笑出了声。
“我看看我这个,‘一边骂着不知所谓,一边把助听器音量调到最大’……哈哈,是我家老爷子没错了!”
街头巷尾,人们笑着,议论着,那一张张来自孩子视角的“谜语”,像一面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们口是心非的矛盾与言不由衷的可爱。
那份被官方强行定义的“不安”,在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调侃中,被彻底消解、重构,变成了一种属于平民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当晚,夜色如墨。
鼬的身影如期而至,依旧是过客般的姿态,一杯温茶,一张压在杯底的纸。
林羽展开纸条,上面是鼬一贯的简洁笔迹。
“‘心理健康课’项目已叫停,理由:数据污染严重,无法形成有效评估。教育署收到大量附带手绘漫画的‘无效问卷’,描绘授课教师如何进行语言暗示,以及部分家长如何强迫孩子勾选‘害怕’与‘不安’。高层震怒,但无法追究,定性为‘童言无忌’。”
林羽的嘴角缓缓勾起。
他走到柜台最深处,从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盒里,拿出了一盒崭新未拆封的、十二色蜡笔,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他们忘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鼬说,又像是在对这满屋的寂静说,“孩子的眼睛,从来比谁都干净。”
深夜,林羽整理着那些孩子们的“观察日记”,准备将它们妥善收藏。
忽然,一张小小的便签从一本最厚的旧账本夹缝中滑落。
那不是孩子们的字迹,也非鼬的风格。
那是一种陌生却异常工整、笔锋锐利的字体。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您的孩子们教会了我一件事——闭嘴的人,不一定同意。”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林羽凝视着那行字,良久,他拿起那张便签,走到墙边,将它与当年那些记录着宇智波长老罪证的纸张并排贴在了一起。
它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漫长的战争,从未改变的,只是敌人,而同伴,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集结。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屋檐下。
那里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串用纸卷成的、模仿耳朵形状的奇特风铃,那是白天孩子们留下的杰作,他们称之为“大人监听器”。
风过,纸耳轻轻晃动。
空心,无声。
却仿佛比这世上任何一种窃听之术,都更接近真相。
这场由认知引发的风波,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木叶村迎来了长达半月的持续晴朗,阳光炙烤着大地,仿佛要将一切阴霾都蒸发干净。
直到那一天,连续晴朗半月之后,第一场迟来的春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
林羽正在屋内,就着昏暗天光下油灯的光亮,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一遍又一遍,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一副陈旧的护目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