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护目镜的镜片早已在无数次战斗和实验中布满划痕,金属边框也因汗水侵蚀而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林羽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仿佛擦拭的不是一件旧物,而是一段不容磨损的记忆。
这是他当年晋升中忍时,鼬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鼬说:“看不清的时候,就戴上它,不是为了看清敌人,而是为了看清自己该走的路。”
雨点敲打着窗棂,初时是稀疏的“嗒…嗒…”,很快便连成一片,汇成哗哗的雨幕。
空气中弥漫开潮湿的泥土气息,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滞重。
那不是水汽带来的沉闷,而是一种查克拉被极度压抑、强行收敛后,在环境中留下的细微涟漪,如同巨石沉入深潭后久久不散的余波。
林羽擦拭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缓缓放下护目镜和鹿皮,无声地站起身,如同一只在暗夜中警觉起来的黑猫。
他没有点亮更多的灯火,而是借着窗外天光与室内油灯交织的昏暗光影,一步步挪到门口。
五金铺的木门下沿有一道半指宽的缝隙,雨水混着泥浆正从那里渗入,在门槛内侧洇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而就在那水痕之外,门槛前的泥地上,一枚脚印尚未被密集的雨点完全冲毁,只剩下半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枚右脚的脚印,靴跟外侧有着特定的磨损痕迹。
林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磨损,与鼬常年练习瞬身术和特定体术发力习惯下,惯用的那款暗部制式忍具靴的磨损特征,完全吻合!
然而,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枚残印与门槛的距离。
根据残留的受力点和深度判断,这一步的步距,比鼬平时的习惯短了足足零点三寸。
零点三寸。
对于普通人而言微不足道,但对于像鼬那样将身体掌控到极致的忍者,这细微的差距只代表一种可能——右腿或腰腹部受了内伤,以至于在落地卸力时,身体不自觉地缩短了步幅,以求稳定。
他来过。并且,他受了伤。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林羽的脊椎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没有冲出去,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焦急。
他只是缓缓退回屋内,动作轻柔地将门重新闩好,然后走到店铺最里侧,撬开了地板下的一块活板。
夹层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应急工具包。
他从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幽蓝微光的扁平石头,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耳后。
“禁术破解法·影听术”——系统早年奖励的特殊道具,仅有三枚。
它无法监听实时对话,却能捕捉到特定空间内百米范围内,因强大查克拉波动而烙印在物体上的残留语音。
是一种事后追溯的、极致的窃听。
雨夜三更,万籁俱寂。
林羽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耳后的共鸣石中。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介质。
他的精神力顺着墙壁蔓延,最终锁定了屋顶延伸至院角的铁皮排水管。
雨水正顺着管道哗哗流淌,每一次震动,都是一次信息的回响。
找到了!
一段断断续续、仿佛来自遥远深海的声音,在共鸣石的增幅下,勉强在他的脑海中拼凑成形。
是鼬的声音,极轻,极微弱,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
“……名单…已转移至地下档案井……密码…是你毁眼那夜的…月相角度……”
“……若我失联…请…烧毁所有…备用钥匙……”
话音刚落,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空间被一道无形的墙壁猛然隔断。
是结界被强行关闭的声音!
林羽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陷阱。一个清晰无比的陷阱。
鼬暴露了部分计划,他被追踪,甚至可能被故意放走。
他拼着受伤留下这段信息,是给自己的最后通牒。
敌人算准了自己听到这段话后,会不顾一切地奔赴那个所谓的“地下档案井”。
只要自己一动,就等于从暗处跳进了他们早已张开的捕兽笼里,不仅救不了鼬,还会将两人彻底葬送。
他们要的不是档案,是自己。
林羽端坐良久,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许久,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将耳后的共鸣石轻轻取下。
没有丝毫犹豫,两指发力,那枚珍贵的道具便在他掌心化为了齑粉。
他走到墙角的茶水桶边,将粉末混入冷掉的茶渣,随手泼进了窗外那盆不起眼的铁线莲花盆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留一丝痕迹。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林羽像往常一样,在五金铺门口摆出了待客的茶桌。
只是今日的茶,不再是往日的粗茶,而换成了带着丝丝甜味的甜菊茶。
他给每一位路过歇脚的村民倒茶时,都会看似无意地在他们的杯底留下一颗不同颜色的、用植物汁液染色的糖粒。
一群孩子嬉笑着跑来,他便笑着教他们一个新的游戏:“快看,谁杯子里的糖最先融化,谁今天就有好运气!蓝色代表要下雨,红色代表大晴天,你们猜猜,明天会是什么天?”
笑声和争论声喧闹如常,无人察觉这其中的玄机。
午后,一名负责派送村内通告的送报少年路过,他脚步匆匆,却在经过茶桌时,顺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临走时,指尖看似随意地一勾,将那杯底尚未完全融化的蓝色糖粒拈走,揣进了口袋。
林羽的目光追随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层蓝色的糖衣之下,包裹着的是用特殊手法研磨的微量磷粉,遇光便会显现出只有特定人群才能解读的隐蔽路线图。
而那条路线,正是通往所谓的“地下档案井”的、一条布满陷阱的错误路径。
那名少年,是鼬当年亲自从孤儿中挑选、训练的传讯员之一,忠诚,且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忍者体系。
傍晚时分,天空再次阴沉,暴雨倾盆而至。
林羽独自坐在院中的屋檐下,静静地听着雨声。
忽然,远处村子的钟楼传来一声突兀的错拍,紧接着,镇上所有被那股“生命节律”影响的钟声,竟在同一时刻齐齐变得混乱。
那杂乱无章的敲击声,在精通密码学的人耳中,却清晰地拼出了一段急促的摩斯电码。
“安全。等你信号。”
是鼬!
他不在档案井,也未被俘虏,他藏在某个地方,反向监控着全局!
林羽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水流,敲打在院子里的铁皮桶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渐渐地,他敲打铁皮桶的节奏也开始与那旋律同步。
他没有回应电码,而是用手指沾着雨水,在湿漉漉的桌面上,轻轻敲出了一段旋律。
那是他和鼬儿时,母亲哄他们入睡时哼唱的摇篮曲。
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地落在了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懂的共振节点上。
无需见面,不必言语。这是最安全的回应。
夜色渐深,一只浑身湿透的机械鸟穿过雨幕,精准地落在了林羽的窗台上。
它的设计极为精巧,并非木叶的制式。
林羽将它取下,腹中空无一物,没有任何纸条。
他仔细检查,终于在鸟翼的转动轴心处,发现了一行用针尖刻下的、细如发丝的字。
“别来找我。让他们以为赢了。”
这是鼬最后的留言。
他打算用自己做诱饵,让敌人以为已经掌控全局,从而为林羽创造脱身或反击的绝对安全期。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将所有的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
林羽紧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机械鸟,良久,他走到屋角的灶火旁,将它投入了尚有余温的火塘。
橘红色的火焰“呼”地一下窜起,瞬间吞没了那精巧的造物。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燃烧殆尽,只剩下淬火后的坚冰。
“哥哥,”他对着跳动的火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晚安。但是这一次,换我来教你怎么逃。”
火焰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一把在暗夜中缓缓出鞘、不再有半分犹豫的刀。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不在那个被当做诱饵的档案井,也不在那座为他们传递信号的钟楼。
它在人心尚未被点亮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等任何人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