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皇宫,连空气都浸透着沉闷的湿意。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朱甍碧瓦,连鸟雀都失了声息,唯有檐角铁马偶尔被风拨动,发出零星脆响,反倒衬得这九重宫阙愈发死寂。
公孙长明立在偏殿廊下,目光穿过重重殿宇,落向静思苑的方向。
第一次交锋的挫败,并未让他恼怒,反倒催生了更隐秘的盘算。硬碰硬的威逼利诱,对陆嫣然这等冰雪心性的女子收效甚微。他需要的是一把能撬开她心防的钥匙——而这把钥匙,必须是她自己愿意伸手去拿的。
“人性之弱,莫过于困兽对笼外一丝光亮的渴求。”他低声自语,嘴角牵起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深宫如井,囚禁的不仅是人身,更是感知与希望。日复一日的孤寂、咒印的折磨、对未知命运的焦虑,足以在最坚韧的心防上蚀出缝隙。而缝隙一旦产生,对那些看似能解开困局的信息的好奇,便会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理智。
他已备好了一份“礼物”——一份看似无害、带着雅致古意,却能精准投向那份渴求的饵料。
***
静思苑内,陆嫣然倚着临窗的湘妃榻,指尖在紫檀小几上无意识地描摹着洞玄一脉的宁神符纹。虽无朱砂黄纸,也无灵力注入,但反复勾勒本身,便是对抗心绪浮动的修行。
窗外那株半枯的寒梅,枝头才冒出蔫蔫的嫩红,已有叶片边缘卷起焦黄,如同这宫苑里一切生机,都带着被无形之力吮吸殆尽的倦怠。
自那日与公孙长明不欢而散,又是几个日夜无声淌过。那人未曾再来,也无其他动静,但这刻意营造的“平静”,反而像绷紧的弓弦,令人心悬。
她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等她被孤寂和隐痛磨去棱角?等她主动低头?还是等一个更适合施展手段的时机?
正当思绪微澜之际,苑门方向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步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在这过分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分明。不是宫人轻悄的步子,也非甲胄铿锵,而是一种从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足音。
陆嫣然眼睫未抬,指尖的轨迹却微微一顿。
数息后,那熟悉的、带着阴柔磁性的嗓音便在殿门外响起:“嫣然师妹,多日不见,一切可还安好?”
公孙长明再度踏入了这方囚禁着她的天地。
此番,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淡绿宫装、低眉顺目的侍女。一人手捧紫檀描金缠枝莲纹食盒,盒盖镂空处逸出清甜气息;另一人捧着杏黄软缎包裹的布匹,缎子光泽流转,即便隔着包裹亦能窥见其质料不凡。最引人注目的,是侍女怀中那具形制古拙的蕉叶琴,与一只以陈旧锦囊盛放的琴谱。
“冒昧叨扰,还望师妹勿怪。”公孙长明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素面直裰,衣料是上好的吴绸,腰间仅系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无事牌,素雅简洁。若非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鸷,倒真像个闲云野鹤的雅士。
他语气温和,笑容恰到好处:“前番仓促,言行若有唐突,还请师妹海涵。念及师妹客居寂寥,特寻了些江南旧物——些许粗陋茶点,几匹还算入眼的绫罗,并一卷偶然得之、难辨真伪的琴谱孤本,或可聊慰情怀,略解深宫长日之苦。”
说话间,侍女已娴熟地将物件一一陈于黄花梨木嵌螺钿方桌之上。
食盒揭开,内置数格细瓷。最上层是四枚形色逼真的荷花酥,酥层轻薄如蝉翼,层层绽开,中心一点嫣红恰似含露莲心;旁边衬着几块粉糯定胜糕,糕体印着清晰的“瑞福”字样——建康城享誉数十年的老字号印记。下层是一壶犹带温热的碧螺春,配两只甜白釉品茗杯。茶香清幽与点心甜香交织,瞬间勾起江南水乡特有的鲜活烟火气。
另一侍女展开杏黄软缎,露出两匹绸缎:一匹澄澈如秋日天空的“天水碧”,一匹浓郁似暮霭山岚的“暮山紫”,皆是今岁江南织造最时兴难得的颜色,光华内敛,触手柔滑如泉。
最后被郑重取出的,是那卷琴谱。深青色古锦为套,边缘已有磨损。取出谱本,纸色沉黄,边角有虫蛀痕迹,墨迹深浅不一,透着一股经年旧气。封面上以古隶写着“猗兰操”三字,笔力遒劲中带着孤峭。
“听闻师妹精于音律,”公孙长明示意侍女将琴与谱置于临窗琴案,“此琴‘松涧吟’,虽非名器,音色尚可。这卷《猗兰操》谱,乃前岁于洛阳旧市淘得,纸墨古旧,谱中有些指法勾勒与今传诸本皆异,笔迹潦草散乱,似是历代藏家随手批注,又似内藏别解,杂乱无章,难辨真意。我于琴理所知粗浅,留之无用,弃之可惜。想着或合师妹品鉴之癖,若能从中偶得一鳞半爪古人意趣,也算物尽其用。”
他特意强调“杂乱无章”、“难辨真意”,姿态随意得像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陆嫣然自始至终斜倚榻上,一手支颐,仿佛对来人与来物都漠不关心。直到一切陈列完毕,殿内弥漫开熟悉又遥远的江南味道,她才懒懒掀动眼睫,眸光如平静湖面掠过的微风,在那桌琳琅之物上一拂而过。最终,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卷古旧琴谱,随即垂下,唇角弯起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
“公孙少主真是…煞费苦心。”她声音轻软如柳絮拂面,内容却浸透腊月寒冰。
目光落在那碟荷花酥上:“这点心形色俱佳,让我恍然想起秦淮河畔,‘瑞福斋’临水的雅座。暮春时节,窗外画舫如织,人声伴着茶香酒香脂粉香,熙熙攘攘,那是活生生的烟火气。”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透出凉意,“可惜啊,再精巧的模子,再地道的味道,一旦搁进这四四方方、抬头只见一线天的宫墙之内,便也沾上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囚牢味儿。看着它,倒比看不见,更添烦扰。”
指尖遥点向那两匹绸缎:“料子颜色是极好的。‘天水碧’空灵,‘暮山紫’沉静,江南织娘的手艺尽了心。”她轻轻摇头,“只是公孙少主莫非忘了?我陆嫣然如今一身白衣,乃是待罪之身。这般颜色质地的衣料,我穿了是逾矩僭越;不穿,平白搁置,又是辜负少主‘美意’,徒惹猜忌,何必呢?”
最后,目光落回琴谱,眼波流转间漾起几分怅惘:“《猗兰操》…孔子伤不逢时,以幽兰自况,操守孤贞,志在空谷。谱是好谱,意是高远之意。”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带着自嘲,“然弦为心音。如今我心如乱麻,身似飘萍,被困在这金玉牢笼,满腹皆是算计求生之念,何来‘空谷幽香’之境?弦绷得太紧易断,心绪芜杂难平,若强自抚琴,只怕玷污圣贤遗音,唐突古谱岁月。少主的心意,嫣然心领了。这些东西,还请原样带回。”
一番话语,从容不迫,滴水不漏。以情谊、规矩、心境为由,将对方看似体贴的馈赠轻飘飘却结结实实地挡回,更在言语间点明彼此处境的天渊之别与赠礼本身的不合时宜。
公孙长明脸上的笑容未曾消减,眼底的温和依旧维持着。只是那温和之下,某种冰冷的东西如同名贵瓷器釉面下的冰裂纹,正悄然蔓延。他并未动怒,径自在梨花木嵌云石面圆桌旁坐下,挥手示意侍女退至门外廊下。
殿门半掩,光线更显晦暗。唯有桌边青铜雁足灯吐着昏黄光晕,将两人影子投在金砖地上,拉长变形。
“师妹总是这般…拒人千里,宛若惊弓之鸟。”公孙长明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与宫墙外遥远传来的、刻板压抑的更梆声隐约合拍,在这寂静殿宇内营造出无形压迫,“岂不闻‘潜龙在渊’?龙困浅滩,不过一时。风云若有际会,何愁不能昂首振鳞,直上九霄?以师妹之资质灵慧,若能暂且放下成见,与我地藏宗携手共参大道,莫说眼前困境自由之身,便是将来宗门权柄、长生秘钥、窥探天地至理之机缘,又何尝不能与师妹共享?何苦定要在此方寸之地,白白消磨灵性,虚掷年华?”
他描绘着远比之前更具诱惑力的未来图景,语气真挚,眼神灼灼。
陆嫣然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殿内叩击声暂歇,只剩灯火荜拨微响。她忽然以袖掩唇,肩头难以抑制地轻耸,发出咯咯轻笑声。笑声如檐下风铃摇曳,抬眸时,瞳仁里漾开的却是冰棱折射般的讥诮寒光。
“权柄?秘钥?大道?”她重复这几个词,字字在唇齿间玩味,吐出时带着无尽嘲弄,“公孙少主,你们地藏宗孜孜以求的‘大道’,是不是终日与地穴阴煞为邻,同幽冥鬼火作伴?于不见天日的石窟深处,琢磨些操控尸傀、汲取死气的法门?”微微歪头,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神情似不谙世事的少女,“我陆嫣然呢,虽非金枝玉叶,没什么大志向,却偏偏贪恋这人世间的三分烟火气,七分明媚光。喜欢看春花开秋月朗,喜欢市井喧嚣人情冷暖。让我去共享贵宗那‘不见天日’的‘无上荣光’?”
她摇头,语气轻快如讨论天气,内容却尖刻如刀:“只怕我还没摸到副宗主宝座的边儿,就先被你们那地底深处千年不散的阴寒秽气,浸染得连怎么真心笑一笑都忘了。少主这般‘厚爱’,嫣然实在是无福消受。”
侍立门边阴影里的中年宦官,自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在陆嫣然清晰吐出“地底阴气”四字时,他垂在身侧、隐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旋即恢复。
公孙长明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殿内陷入更沉滞的寂静,连灯火爆芯声都显突兀。他周身那层温文尔雅的气度如薄雾被寒风吹散,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岩壁。脸上完美笑容缓缓敛去,眼底最后一丝伪装温度消失殆尽。
“陆嫣然。”他不再称呼“师妹”,声音压得极低极缓,每个字都像从万丈冰窟裂缝中挤压而出,“‘黑莲蚀心咒’的滋味,你应当比谁都清楚。它不会立刻夺你性命,却会如附骨之疽,一点点啃噬经脉,消磨气血,侵蚀意志。它会让你在无数漫漫长夜里被心魔幻象纠缠,痛不欲生却求死不能。你会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神魂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走向涣散崩溃。”他向前微倾身,目光如冰冷钩子锁住她的眼睛,“普天之下,能真正解此咒者,除了我地藏宗世代秘传之法,绝无第二家!你此刻还能在此牙尖齿利,无非是仗着年轻气血未衰,忍得一时之痛。一年、三年、五年之后呢?当蚀心之痛变作蚀魂之苦,当日日夜夜被无尽痛楚恐惧吞噬时,陆嫣然,你可还会记得今日所说的什么‘人间烟火’、‘明媚春光’?”
赤裸裸的威胁,剥离所有伪饰,将最残酷直接的现实血淋淋摊开。
陆嫣然脸上那抹惯常的讥诮灵动神色如潮水褪去,显露出苍白底色。她没有反唇相讥,也未流露恐惧,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咄咄逼人的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暮色渐浓的灰蓝天空。侧脸线条在昏黄灯晕下异常清晰脆弱,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阴影。
良久,她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飘忽如梦呓:“痛…自然是怕的。”抬手,指尖虚虚按在心口,泄露几分真实疲惫,“这蚀骨噬心的滋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顿了顿,慢慢转回脸,目光重新对上公孙长明阴郁冰冷的眼眸。这一次,眼中没有讥诮愤怒,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清澈平静,清晰映出他此刻面容与跳动的烛火。
“可是公孙长明,你有没有哪怕片刻想过,”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疲惫沙哑,“我为什么宁愿忍受这无休无止的蚀心之痛,也不愿向你、向你地藏宗低一低头?”
她不需要他回答,径直说下去,语速平缓如钝刀割肉:“因为我看得太清楚了。你要的从来就不是‘救我’。你要的是一把恰好能插进某把锁孔的‘钥匙’,一个恰好能容纳某种力量的‘容器’,一件能帮你打开某扇禁忌之门、取出某件你梦寐以求之物的‘工具’。在你眼里,在你们地藏宗眼里,我陆嫣然从来就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痛会怕也会笑的人。我只是一个恰巧承载了‘黑莲咒印’、或许还藏着点你们所需特质的‘物件’。一个值得花费心思、需要耐心打磨、以期完全掌控的‘物件’罢了。”
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那弧度勉强称得上是笑,却惨淡得令人心头发涩:“被这咒印折磨至死,过程固然痛苦不堪,但至少…死的时候,我还是‘陆嫣然’。灵魂或许受损,但内核未变。可若是遂了你的意,依了你们的路,或许我能活,甚至能得到你许诺的力量权柄,但那时候的我…还是我吗?会不会变成一具被你们操控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怪物?这笔账,”她深深吸气,挺直因疲惫微蜷的脊背,目光如淬火冷铁,“我算得清。”
这番话没有激烈控诉,没有高昂情绪,甚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然而正是这份平静之下的透彻决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具穿透力。它无情揭开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所有威逼利诱的伪装,直指这场博弈最残酷的本质——无关善恶恩怨,仅仅是一场关于“存在”与“异化”、“自我”与“被定义”的根本性争夺。
公孙长明深邃的瞳孔难以抑制地骤然收缩。他精心编织的或柔或刚的罗网,在这个女人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清澈目光之下,似乎都变得无所遁形苍白可笑。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然冲上心头——被彻底看穿的恼怒、算计落空的不甘、猎物竟敢如此透彻剖析猎手的羞辱,但更深处翻涌起一种更为炽烈扭曲、几乎要冲破理智桎梏的占有欲与征服欲。她越是剔透不屈,就越显珍贵,越让他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份剔透碾碎重塑,完全掌控在手心!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随着动作骤然拉长扩大,如同蛰伏巨兽舒展躯体,几乎将仍坐榻上的陆嫣然整个笼罩。灯火在他身后跳跃,将面容映得半明半暗,更显阴鸷。
“好。好得很。”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从紧咬牙关中挤出,冷硬如数九寒天生铁,“陆嫣然,你总是能给我惊喜。”微微颔首,目光如同实质冰锥在她脸上反复刮过,“既然你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将你我之间看得如此‘分明’,那我也无需再赘言半句。这深宫九重门禁森严;这时光漫漫长夜难明。我们不妨都耐心些。走着瞧。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骨头硬能扛到几时,还是这宫里的‘规矩’与‘手段’更懂得如何让人‘想明白’。”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拂袖转身便走。月白直裰衣袂在空中划过冷硬弧线,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森然决绝。候在廊下的两名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低头小碎步匆匆跟上。
殿门被推开又掩上,开合之间灌入一股寒风,吹得桌案上青铜雁足灯火焰剧烈晃动明灭,险些熄灭。光影在墙壁和陆嫣然苍白的脸上疯狂跳跃拉扯。
殿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她一人,独自面对着满桌未曾动过的点心、光华流转却冰冷如铁的绸缎、以及那卷静卧于琴案上、仿佛散发着无形引力的《猗兰操》琴谱与蕉叶琴。荷花酥精致的瓣尖在摇曳灯光下泛着冷硬油光;定胜糕柔软的轮廓此刻看来却像某种无声嘲讽。那缕曾令她恍神的江南甜香早已被风吹散,只剩满室清冷。
门外廊下,那名如同背景般存在的中年宦官,在公孙长明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苑门外之后,方才几不可察地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皮。目光极其迅速隐蔽地扫过殿内——掠过桌上原封不动的物品,最终定格在陆嫣然那挺直却单薄、静坐于光影交错中的侧影上。那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无法捕捉。旋即又恢复成泥塑木雕般的恭顺模样,悄无声息将身形往廊柱更深的阴影里退了退。
殿内,陆嫣然缓缓起身,走到琴案前。
蕉叶琴形制清癯,漆色黯雅,确有一股山野之气。而那卷琴谱,锦囊颜色褪尽边缘磨损,透着年深日久的旧气。
公孙长明那几句话在她脑中盘旋:“随手批注……内藏别解……杂乱无章……”为何要特意强调这些?是欲盖弥彰,还是反向撩拨?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锦囊粗糙纹理,终是将其解开,取出内里一卷以桑皮纸小心衬垫的琴谱。纸色焦黄脆硬,墨迹深浅不一,果然显得颇为古旧凌乱。她并未立即细看指法,而是就着逐渐昏暗的光线快速浏览全谱。
乍看之下,确是《猗兰操》的骨架,但许多标注吟猱绰注、进退复撞的减字旁,多了许多看似随意勾画、墨点淋漓的痕迹,有些像漫不经心的涂改,有些又似竭力描摹某种节奏气韵的失败尝试,整体观之确如公孙长明所言——杂乱。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描绘“幽兰独茂,风霜凄其”意境的几个段落时,心口蓦地一悸。不是咒印发作的疼痛,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琴弦被无形指尖轻轻拨动一下的共振感。这几页上那些看似最无规律的墨点与勾连笔画,在昏暗光线下,其散落的位置与隐约的走势……
她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加速的心跳。
不对。不是完全杂乱。
那些“杂乱”的痕迹,若以某种特定的、近乎直觉的韵律去“阅读”,摒弃对工尺谱字的执着,只感受那些墨点与勾连在纸面上形成的、断续的“气脉”……它们似乎隐隐指向某种循环往复的、压抑而隐晦的节奏,与《猗兰操》表层的清雅孤高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某种秘而不宣的祷祝,或引导?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浮上脑海:这是陷阱。
公孙长明刻意送来一份真伪难辨、内藏古怪“气脉”的古谱。他料定她身处绝境,对任何异常线索都会产生本能的好奇与探究欲。他更料定,以她的性情与对自身诅咒根源的追寻,绝难对这份可能与“秘法”、“古意”甚至“解咒”隐约相关的琴谱视若无睹。
真正的杀招,或许不在于谱子本身写了什么,而在于——操弄它。
若按谱中那些古怪的、看似错误的“气脉”暗示去实际抚琴,以特定的韵律、指法、乃至心神去契合,会不会就像一把错误的钥匙插入锁孔,虽不能开门,却会触发锁内的警报或机关?比如,暴露她体内咒印的某种特质,让公孙长明得以远距离更清晰地感知甚至施加影响?或者,这韵律本身,就是一种极隐蔽的、针对她灵觉或咒印的“召唤”或“侵蚀”?
风险昭然若揭。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杂乱痕迹中,真的偶然混杂了前人关于平城地脉、或关于类似黑莲咒印的只言片语线索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在这孤立无援的深渊里,也像一缕致命的毒烟,诱人靠近。
陆嫣然立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身影单薄。案上的蕉叶琴静默,古谱微卷。殿外巡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规律得令人心慌。
一连三日,她未碰琴谱,只如常起居,神色平静无波。但每当夜深人静,咒印隐痛如潮水漫过,或是对着四壁空茫无所依凭时,眼角的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瞥向琴案上那抹暗淡的旧色。
第四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残花的气息,格外窒闷。心口的黑莲咒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带起了那种与远处地脉隐隐共鸣的感觉。焦躁与探寻的欲望如同藤蔓,悄然缠紧了心绪。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微微发颤,终于再次展开了那卷《猗兰操》谱。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理解”那些杂乱的痕迹,而是放任自己的目光跟随那些墨点与勾连游走,让那古怪的、压抑的韵律感在心底自行浮现。
恍惚间,那些散乱的痕迹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蜿蜒流淌,勾勒出一幅残缺的、幽暗的脉络图景……需要声音,需要琴弦的震动,需要将这份“韵律”真实地释放出来,才能窥见其下隐藏的……
她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搭上了“松涧吟”冰凉的琴弦。
殿外廊下,那名仿佛永远在打盹的宦官,眼皮下的眼珠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指尖悬在“宫”弦之上,只需轻轻一落,第一个音便将逸出。
陆嫣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微凉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丝清醒的刺痛。
弹,还是不弹?
寂静。
唯有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她的指尖凝着一点窗外漏进的惨淡天光,微微颤抖着,悬于弦上分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