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你看不下去?”
困惑反转了,现在轮到奥尔森男爵了。他盯着自己的女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总觉得她是失去了理智。
然而,显而易见,她并没有。她的眼睛里有一层类似于坦然的东西,让奥尔森男爵有一种感觉,她说的是实话,不过他并没有多少根据。
“对,爸爸。”
吵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安娜目光没有去搜寻那种声音,只是看着奥尔森。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吐露自己的情感,还是为一个可恶的男人争取,不过她并不后悔,她早已下定决心。
迎着午间的光线,她朝他说:
“维克多是个很脆弱的人。他有很多烦恼,他离不开我。我知道您无法理解,但您要是听说过他的一些经历,也会认同我的。他曾经跟我说过一些饥饿时的经历,他说,当一个饿久的人,即便突然吃饱了饭,又经过数个月,但那种饥饿的疼痛感依旧不会消失。因为他很久没有吃饱饭了。”
奥尔森男爵从未感到这么虚弱过。他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深爱,导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生怕刺激到她。毕竟,他无法使她平息。或者,直白地告诉她:她说的一切跟现在的话题无关。她很认真,认真地让他感到害怕。说实在话,他觉得现在自己担心的不是她和维克多的事情了,而是自己的承受能力。
奥尔森男爵瞬息万变的表情被安娜注意到了,他脸色苍白,她觉得他误会了,知道自己得继续说。
“请不要误会,爸爸。我的意思是,维克多是这个饿久的人,但我同样也是。因为在很久以前,我便是一个人…”
安娜在回想过去的时候,目光好像在左右摇摆,并且黯淡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玩闹、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将痛苦的脸、尖叫声、错过的生日、把全部生活装进手提箱的孤独处理干净。”这话她是用平常的现实口吻,丝毫不故作姿态地说的。但在见到自己父亲的脸逐渐变得愧疚,安娜又补充道,“但是我并不怪你,爸爸。”
“当初那些我自认为已经弄明白却没有明白的事,我已经很清楚了。这并不是您的错。您努力过,用您自己的方式——您用您的方式为全家人拼搏,您承担了家族的重任。毕竟,要是您不整天往外跑,我和姐姐恐怕就连读书的学费都没有。
奥尔森男爵突然感觉眼里含着泪水。他低下头,不想让安娜看见他的眼睛。
安娜轻声说: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让我在遇到维克多的时候,和他相处的时候,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渴望的有人陪伴,甚至超越了我一直以来想法——我本不想结婚的,爸爸。可他让我又一次感觉到了爱。这种爱我缺失了很久。”
说完,安娜沉默一阵,但还是禁不住说:
“而且,不仅仅是爱,还有尊重。您知道吗?爸爸,我见过很多男人,可没有一个男人会像维克多这样子的。人们对女人的要求向来只有三样:默许、接受、服从。但他不一样…我不知道该形容他,也许,他就像个患病的小孩,经常做错事,可他却愿意请求我的宽恕。”
她说的真心实意,让刚从不同寻常情感中缓过神来的奥尔森男爵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他听得出,感受的到,自己女儿爱的残酷。在这种除了爱别无所有的关系中,她是赤裸裸的,没有任何保障。
他觉得她是沉醉在爱情的盲目当中,可当他的目光和她接触的时候,他却又感觉的到,她是理智的,而非盲目。
这一瞬间,他似乎走进了茫茫岁月的迷雾,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他同样这么勇敢,但精神恍惚,望着他深爱的女人寻找任何一个能减轻她内心冰冷程度的人。最后,他胆战心惊,为的是不知道她在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只能听从他人的慈悲,但他还长着耳朵听是否有人说她的名字。
他不想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
沉默了一会。他以生硬的体贴语气说道:
“可你又如何能确信那小子真的像你想的那样呢?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所剩无几了,安娜。现在我最看重的就是你了。请原谅爸爸,我害怕以后,我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帮助你了,我希望你能好好选择自己的人生。”
安娜十分安静,但父亲的话还是让她耐心开了口解释:
“我无法确信,爸爸。但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所以,我可以告诉您——我们两个在一起随便做什么都行——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我们能够什么都聊,而我也只需要伸手摸一下,就能感受到爱。”
说着,安娜望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她好像穿过了人群,看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或者,他想到了一封信。
“还有,我对您说的话,从未对他说过,他也有很多话,从未对我说过。我们两个是一样的,爸爸。一旦涉及到离别的问题,我们都会感到恐惧。恐惧会带来坦诚,他有跟我证明这一点,让我明白——他怕失去我。”
“但对于这一点,我并不能向您解释清楚。毕竟,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