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秦佳喻的马车缓缓驶离京城。
云琮亲自送至城外十里亭,握着她冰凉的手道:“孤派影七带十二名暗卫暗中护你,江南那边也已传信给苏州知府,有事可随时求助。”
秦佳喻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知他这几日为安排她南下之事几乎未曾合眼,心中又暖又涩。她强笑道:“殿下放心,我此去只是寻亲问故,不会有事的。”
“莫要逞强。”云琮轻抚她的脸颊,“记住,无论遇到何事,性命最要紧。真相可以慢慢查,但你若有事,孤……”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轻叹。
秦佳喻眼眶微热,她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等我回来,我会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马车驶离,云琮站在亭中久久未动。影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殿下,已经安排妥当。江南七州的暗线都已接到指令,全力保护王妃安全。”
“不够。”云琮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传令江南水师提督,让他派一队精兵化装成商队,在苏州城外待命。若苏家有异动,即刻接应王妃。”
“是!”
半个月后,苏州城。
冬日的江南水乡别有一番韵味,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处处透着静谧雅致。秦佳喻的马车停在烟雨巷口,她掀帘望去,只见巷子深处一座巍峨府邸隐在薄雾中,门前石狮威严,匾额上书“苏府”二字,笔力遒劲。
她刚下马车,府门便开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而出,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打量秦佳喻片刻,目光落在她腰间玉佩上,微微颔首:“可是秦姑娘?”
“正是。”秦佳喻福身行礼,“晚辈秦佳喻,求见苏氏族长。”
老者侧身让路:“老夫苏砚,苏家现任执事。族长已在听雨楼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苏府内布局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穿过三重院落,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荷塘中央,矗立着一座七层高塔,塔身黛瓦飞檐,上书“听雨楼”三字。
“听雨楼乃苏家禁地,唯有嫡脉传承者方可入内。”苏砚停在塘边石桥前,递给她一盏琉璃灯,“秦姑娘持此灯上楼,族长在第七层等候。”
秦佳喻接过灯,深吸一口气,踏上石桥。
听雨楼内出奇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每一层都摆满了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书籍卷轴,从医药星象到农耕水利,无所不包。她沿着旋转木梯缓缓上行,琉璃灯的光芒在幽暗的楼内投下摇曳的光影。
第六层时,她停下脚步。这一层与其他层不同,只有一面墙的书架,其余三面墙上挂满了画像。她走近细看,最中央的一幅画,竟是苏雨晴的画像!
画中的苏雨晴约莫二十岁,身着月白衣裙,手持书卷立于梅树下,眉眼温婉,唇角含笑。画旁题字:“苏氏第三十六代文脉传人苏雨晴,天纵奇才,惜离族早逝。”
旁边还有一幅画像,画的是位与苏雨晴容貌相似的中年女子,题字写着“苏氏第三十六代武脉传人苏雨柔”。想必这便是王明远的母亲了。
秦佳喻凝视着母亲的画像,心中五味杂陈。
“她若知你今日来此,定会欣慰。”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佳喻转身,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位白发老妪,身着素色长裙,手持龙头拐杖,面容虽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如少女,正含笑看着她。
“您是……”
“老身苏清漪,苏家第三十五代族长,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姨祖母。”老妪缓步走来,目光落在秦佳喻脸上,细细端详,“像,真像雨晴。特别是这双眼睛,一样清澈灵动。”
秦佳喻连忙行礼:“晚辈秦佳喻,见过族长。”
苏清漪扶起她,叹道:“不必多礼。这些年,苦了你了。雨晴离族时,老身正在闭关,待出关时,她已……唉,往事不提。你既然来了,便随我上楼吧,有些东西该交给你了。”
七层楼阁,布置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面墙的书架,窗前摆着一张琴。苏清漪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匣中是一叠厚厚的信笺,以及一本泛黄的手札。
“这些是你母亲当年离族前留下的。”苏清漪将木匣递给秦佳喻,“她聪慧过人,早已预感到自己可能会遭遇不测,故而将一些重要之事记录下来,托老身保管,说若有一日她的女儿来寻,便交给她。”
秦佳喻颤抖着手翻开最上面一封信。信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女儿,若你看到这些,说明你已经长大,也说明为娘确已不在人世。有些事,为娘必须告诉你真相,但请你先答应为娘——看完这些后,冷静三日,再做决定。”
她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心惊。
原来,当年苏雨晴在江南所救的男子,确实化名“苍临”,但他并非苍国皇帝,而是苍国皇帝的胞弟——镇南王苍临!
“为娘救他时,他正遭仇家追杀,身受重伤。我不知他身份,只当他是个落难书生。他伤愈后,我们互生情愫,他坦言自己已有家室,但仍想娶我为侧妃。我苏家女子,岂能为人妾室?可我那时已深陷情网,不顾族人反对,随他离族。”
“后来我才知,他之所以遭追杀,是因他手握一份先帝遗诏,遗诏中指定他为皇位继承人。此事被当今苍国皇帝知晓,便派人暗杀。他带我藏匿民间,化名隐居,那段日子虽清苦,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直到我怀上你,事情发生了变化。他的行踪暴露,追兵将至。为保我们母女平安,他设计了一场假死——让我‘病逝’,实则将我送到下属白芷处。”
“他原本计划,待他回京夺回皇位,便接我们母女团聚。可没想到……”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他回京途中遭遇埋伏,重伤不治。临终前,他安排心腹将这份遗诏和一枚玉佩交给我,嘱托我好好抚养你长大,莫要卷入皇权争斗。”
秦佳喻翻开手札下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明黄色的绢帛,正是先帝遗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朕崩后,传位于皇三子苍临。”
而绢帛旁,还有一枚龙形玉佩,与秦佳喻手中的凤形玉佩正好是一对。
“龙凤佩乃苍国皇室信物,龙佩为皇子所有,凤佩赐予皇妃。”苏清漪缓缓道,“你母亲手中的凤佩,是苍临给她的定情信物,也是他认定她为正妃的凭证。”
秦佳喻握紧玉佩,泪水终于落下:“所以……我生父是镇南王苍临,而非皇帝苍擎?那为何母亲在给我的信中,只写‘姓苍名临’?”
“那是为了保护你。”苏清漪叹道,“你母亲知道,若让人知晓你是镇南王之女,现任皇帝绝不会放过你。所以她故意含糊其辞,让你以为自己是皇帝之女,这样反而安全。”
“可林玄为何要杀我?还有‘那个人’……”
苏清漪神色凝重起来:“这正是老身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苏家,出叛徒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楼外的烟雨:“天选者苏氏传承千年,每一代都恪守祖训,以所学济世,不涉朝政。但六十年前,苏家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子弟,名叫苏墨。”
秦佳喻心中一震:“苏墨?我母亲信中提到的舅舅?”
“正是。”苏清漪转身,“苏墨是你母亲的亲兄长,也是苏家第三十六代原本的文脉继承人。可他心术不正,不满族规约束,认为苏家拥有如此多的天书知识,却偏安一隅,是暴殄天物。他想利用这些知识谋取权势,甚至……颠覆皇权。”
“二十年前,他盗走苏家部分天书秘典,叛离家族。你母亲之所以离族,除了为情,也是想寻回兄长,劝他回头。可惜……”
苏清漪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找到苏墨时,他已投靠了某个权贵,成为其幕僚。那个权贵,便是林玄口中的‘那个人’。”
“那人是谁?”秦佳喻急切问道。
“老身也不知其真实身份。”苏清漪摇头,“苏墨极为谨慎,从未透露‘那个人’的姓名。只知道此人权势极大,在苍国朝廷中地位极高,且……似乎也在寻找天选者的力量,想要利用它达成某种目的。”
她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地图展开:“这些年,老身暗中调查,发现‘那个人’的势力遍布七国。林玄只是他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苏墨是他在知识谋略上的助手。而他们的目标,似乎是……”
苏清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苍国京城的位置。
“篡位?”秦佳喻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苏清漪眼神深邃,“他们想要的是天下。利用天选者的知识,制造兵器、改良农耕、控制天象……若真让他们得逞,天下必将大乱。”
秦佳喻想起林玄制造的毒烟,想起断魂崖上那些诡异的机关。若这些技术被用于战争,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母亲……”
“你母亲发现了苏墨的阴谋,试图阻止,却反遭追杀。”苏清漪沉痛道,“她逃回苏家求助,可那时老身正在闭关,族中其他人不敢擅自做主。待我出关时,只收到她的绝笔信和空坟的消息。”
秦佳喻闭上眼,消化着这些信息。良久,她才睁开眼:“族长,我该如何做?”
苏清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孩子,你有两个选择。其一,留在苏家,老身会倾尽家族之力保护你,教你苏家所有传承,让你平安度过此生。”
“其二呢?”
“其二,”苏清漪目光如炬,“接下你母亲的遗志,找出‘那个人’的真面目,阻止苏墨的阴谋。但这条路凶险万分,你可能会死,甚至可能牵连越王,牵连整个苏家。”
秦佳喻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二条路。”
苏清漪笑了:“果然是你母亲的女儿。好,既然如此,老身便传你苏家文脉正统传承。从明日起,你每日来听雨楼,老身亲自教你。”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有个人你该见一见。”
苏清漪走到墙边,轻叩三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暗道。一位身着淡紫衣裙的少女从暗道中走出,面容清丽,眉宇间与王明远有几分相似,正是婉儿。
“婉儿?”秦佳喻惊讶。
婉儿走到秦佳喻面前,忽然跪地叩首:“秦姑娘,不,越王妃。婉儿此前受人蒙蔽,险些害你性命。这些日子在苏家,族长让我看了许多资料,我方知自己错得离谱。请王妃责罚!”
秦佳喻扶起她:“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既已知错,便是好事。”
“不,”婉儿坚持道,“婉儿愿将功赎罪。我自幼跟随林玄,知晓他不少秘密,也见过苏墨几次。王妃若要查‘那个人’,婉儿愿做马前卒!”
苏清漪点头:“婉儿虽曾误入歧途,但本性不坏,且聪慧机敏。有她助你,或许能事半功倍。”
秦佳喻看着婉儿真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那我们便一起查。”
当夜,秦佳喻宿在苏家特意为她准备的院落中。她推开窗,望着江南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
生父之谜已解,可更大的谜团接踵而至。苏墨、“那个人”、天选者的秘密、七国的局势……一切都如一张大网,将她牢牢网在其中。
她想起云琮,想起他说“孤永远信你,永远护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升起一丝愧疚——她答应告诉他所有秘密,可如今又得知更多不能轻易外泄之事。
“殿下,再给我一点时间。”她对着北方轻声道,“等我查明一切,定会回到你身边,再不分离。”
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影七隐在暗处,看着秦佳喻房中的灯光熄灭,这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暗卫低声道:“加强警戒,王妃在苏家期间,绝不容有失。”
“是!”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越王府书房内,云琮正看着江南传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上说,秦佳喻已安全抵达苏家,但苏家内部似乎并不平静,有几股势力在暗中较劲。更让他在意的是,江南各州近日出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高手,似乎在调查苏家。
“传令影七,”云琮沉声道,“若有任何人威胁到王妃安全,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殿下,”影卫提醒,“若那些人是朝廷的人……”
“便是皇兄的人,也照杀不误。”云琮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孤的王妃,谁也不能动。”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佳喻,你一定要平安。
而在苏州城外某处隐秘庄园内,一位身着黑袍的男子正把玩着手中的棋子。他面前跪着一个蒙面人,低声道:“主上,秦佳喻已进入苏家,苏清漪亲自接见。”
“很好。”黑袍男子轻笑,“猎物已入网。通知苏墨,按计划行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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