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之险虽解,但秦佳喻的心却无法平静。
回到越王府的这三日,她闭门不出,终日研究苏雨晴留下的手札和那块玉佩。手札内容深奥,不仅涵盖医药化学,还涉及星象、地理,甚至有种田改良之术。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苏雨晴的聪慧与博学。
而那块玉佩,她反复端详,终于在玉佩边缘发现一行极小的刻字:“苏氏嫡脉,天选传承。得此佩者,可入听雨楼。”
听雨楼……与苏雨晴信中所说一致。可听雨楼究竟在哪?舅舅苏墨又是何人?
更让她困惑的是王明远的话——七日后,听雨轩相见。今日,便是第七日。
“在想什么?”云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中端着一盏参茶,轻轻放在案头。
秦佳喻放下玉佩,轻叹一声:“殿下,我在想,今日去见王明远,该问什么,该信多少。”
云琮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孤陪你同去。无论真相如何,孤都在你身边。”
“可王明远说只见我一人。”
“那孤便在外等候。”云琮眼神坚定,“若他有异动,影七布置的人手会立刻行动。”
秦佳喻心中一暖,靠在他肩头:“殿下,我有些怕。怕真相太残酷,怕我承受不起。”
“你是秦佳喻。”云琮轻抚她的发,“是孤的王妃,是救了无数人的神医。无论身世如何,这些都改变不了。”
辰时三刻,秦佳喻独自来到城南听雨轩。
这是一处雅致的茶楼,临水而建,秋日荷塘已残,几支枯荷在风中摇曳,平添几分萧瑟。茶楼内客人不多,掌柜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见她进来,微笑道:“客官楼上请,天字三号雅间有客等候。”
天字三号雅间内,王明远果然已在等候。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少了那日的江湖气,多了几分书卷味。桌上已沏好茶,茶香袅袅。
“秦姑娘来了,请坐。”他抬手示意,神色平和。
秦佳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茶杯,直接道:“王先生,我想知道全部真相。”
王明远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卷,缓缓展开。画上是两位年轻女子,容貌有六七分相似,都穿着淡雅裙装,立于花丛中。左边女子手中拿着一本书,正是苏雨晴;右边女子则捧着一架古琴。
“左边是你母亲苏雨晴,右边是我母亲苏雨柔。”王明远轻声道,“她们是亲姐妹,苏家第三十六代嫡女。”
秦佳喻凝视着画中的苏雨晴,那温婉眉眼,与自己何其相似。她强压心中激动:“苏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
“天选者苏氏,自前朝起便隐于江南,世代传承天书知识。”王明远缓缓道,“族规严明:不得入仕,不得张扬,以所学暗中济世。苏家每代选两名嫡脉子弟,一主文,一主武,传承知识的同时,也守护家族。”
他顿了顿:“你母亲是第三十六代文脉传人,聪慧绝伦,十岁便能读懂先祖留下的天书。但她……生性不羁,不甘困于族中。”
“所以她离族私奔了?”秦佳喻追问。
王明远苦笑:“不是私奔那么简单。永昌元年,你母亲十八岁,按族规该接任文脉掌事。可那年春天,她在江南救了一个重伤男子。”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那男子身份神秘,伤势极重,但谈吐不凡,更难得的是,他竟能看懂你母亲研究的天书图谱。两人朝夕相处,渐生情愫。”
“那男子……是我生父?”秦佳喻心跳加速。
“是。”王明远点头,“但你母亲从未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只说他是‘命中注定之人’。族中长老极力反对,因那男子来历不明,且身上带有杀伐之气。可你母亲执意要与他在一起,甚至不惜违抗族规,与他离族远走。”
他叹了口气:“离族那夜,你母亲只带走了两样东西——苏家文脉传承玉佩,以及一本先祖手札。族长震怒,下令全族不得寻找,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秦佳喻握紧拳头:“后来呢?”
“后来……”王明远神色凝重,“永昌三年,也就是你出生那年,苏家突然接到一封密信,是你母亲写的。信中说她处境危险,求家族庇护。可等苏家人赶到京城时,只找到一座空坟,碑上刻着‘苏氏雨晴之墓’,棺中却空无一物。”
空坟!秦佳喻想起父亲秦淮给的资料,果然吻合。
“那封信呢?还在吗?”她急问。
王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她。信纸已脆弱不堪,字迹却依然清晰:
“父母亲大人:不孝女雨晴顿首。女儿离族两年,今陷危局。夫婿身份暴露,仇家追杀,女儿恐难自保。唯腹中骨肉无辜,若女儿有不测,望家族能护孩儿周全。玉佩为凭,女名佳喻。不孝女雨晴绝笔。”
绝笔信……秦佳喻眼眶湿润。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为她打算。
“那我的生父呢?他到底是谁?仇家又是谁?”
王明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些年,我奉师命——不,是奉林玄之命调查此事。但线索极少,只知道你生父身份极高,与朝廷有关。至于仇家……”
他压低声音:“很可能是‘那个人’。”
又是“那个人”!秦佳喻心中一凛:“林玄临死前也提到‘那个人’,他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王明远摇头,“林玄从未透露,只说‘那个人’权势滔天,连他都要忌惮三分。而且……‘那个人’似乎也是天选者,甚至可能是苏家的叛徒。”
天选者叛徒?秦佳喻脑中灵光一闪:“难道当年反对我母亲与生父在一起的苏家人中,有人后来投靠了‘那个人’?”
“很有可能。”王明远道,“苏家虽隐世,但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不满族规,想用天书知识谋取权力。林玄就是其中之一,但他恐怕也只是‘那个人’的棋子。”
他看向秦佳喻,神色郑重:“秦姑娘,你身负苏家嫡脉血脉,又得你母亲真传,已是‘那个人’的眼中钉。林玄之所以要杀你,除了复仇,更是奉‘那个人’之命,清除潜在的威胁。”
秦佳喻背脊发凉。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活在别人的算计中。
“那我该如何?”她声音微颤。
“去江南,回苏家。”王明远正色道,“只有苏家能保护你,也只有族长才知道全部真相。你手中的玉佩是嫡脉信物,凭此可入听雨楼,见族长。”
他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令牌上刻着雨滴图案:“这是听雨楼的信物,你持此去江南苏州城,到‘烟雨巷’最大的宅院,自会有人接应。”
秦佳喻接过令牌,入手温润,竟是上好的暖玉所制。
“王先生为何帮我?”她忽然问。
王明远苦笑:“因为这是林玄最后的遗命。他临终前幡然醒悟,知道自己走错了路,嘱托我务必护你周全,算是……对你母亲的赎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婉儿已随我回江南。她本性不坏,只是被林玄误导。我会好生管教她,不让她再为恶。”
秦佳喻起身,深深一揖:“多谢王先生。”
“不必谢我。”王明远摆手,“要谢,就谢你母亲吧。她虽离族,却始终心怀家族。这封信,是她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他又取出一封未曾开启的信,信封上写着“吾女佳喻亲启”,字迹与之前那封绝笔信相同,但墨色较新。
“这是林玄在你母亲遗物中找到的,原封未动。他说,该由你亲自打开。”
秦佳喻颤抖着接过信,小心拆开。信不长,却字字千斤:
“吾女: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莫悲伤,人生有命。有些事,为娘必须告诉你。你的生父,姓苍,单名一个‘临’字。”
苍临?!
秦佳喻如遭雷击,手中信纸飘然落地。
她的父亲,竟是苍国已经去世的老皇帝?!
不,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王明远见她神色大变,连忙捡起信纸,看到内容后也是目瞪口呆:“这……这……”
“不可能!”秦佳喻连连摇头,“怎么会?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与苍珏……”
岂不是兄妹?!
“冷静!”王明远扶住她,“此事必有蹊跷。你母亲信中只说‘姓苍名临’,未必就是上任苍国皇帝。苍临二字,也可能是化名。”
秦佳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捡起信纸继续看:
“当年为娘与他在江南相遇,他化名‘苍临’,说是京城商贾。后来方知他真实身份,可为时已晚。他已有妻室,且身份特殊,为娘只得隐姓埋名,暗中产女。”
“他为护我们母女,安排白芷收养你,又设计让秦淮认你为女。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他虽负我,但对你,确是真心。”
“女儿,为娘不悔。你有天选者血脉,又有苍国皇室庇佑,当可平安一生。唯有一事需谨记:莫要追查‘那个人’的身份,莫要卷入朝堂之争。安安稳稳,过好此生。”
“母雨晴绝笔”
信到此结束。秦佳喻跌坐椅上,脑中一片混乱。
生父是苍国皇帝?可皇帝为何要隐姓埋名去江南?又为何要安排这一切?
“王先生,”她忽然问,“我母亲可曾提过,我生父的年龄?”
王明远回忆道:“信中未提,但据族中老人说,当年你母亲救那男子时,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若按此推算,现在该是四十七八岁。”
这和苍国皇帝的年龄倒是能对的上,只是这邻国皇女的身份实在太过荒诞。
王明远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沉声道:“秦姑娘,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外泄。在查明真相前,连越王殿下也不能告诉。”
秦佳喻慢慢地闭上眼。不能告诉云琮……可他们之间,岂能有秘密?
“我会查清楚的。”她睁开眼,目光坚定,“无论真相如何,我都要面对。”
王明远点头:“我建议你先去江南苏家。族长手中可能有你母亲的完整手记,或许能解开谜团。”
“好。”秦佳喻收起信件和令牌,“我这就准备南下。”
离开听雨轩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云琮在马车旁等候,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如何?”
秦佳喻看着他关切的脸,心中一动。她勉强一笑:“回去再说。”
马车上,她依偎在云琮怀中,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生父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佳喻,”云琮察觉到她的异样,“无论王明远说了什么,你都要记住,孤永远信你,永远护你。”
秦佳喻眼眶一热。她紧紧抱住他,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殿下,如果……如果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能告诉你,你会怪我吗?”
云琮轻抚她的背:“每个人都有秘密。孤不问你,只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这份信任,让秦佳喻更加烦闷。她该如何开口?又该如何面对这未知的真相?
回到王府,她将自己关进书房,一遍遍看着母亲的信。
谜团越来越多,但至少,她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
秦佳喻决定,立刻南下江南。无论苏家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要去面对。
因为只有查明身世,她才能真正安心地站在云琮身边,做他的王妃。
夜色渐深,她提笔给秦淮写信,说明南下之事。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窗,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江南苏家,听雨楼,族长……
这一切,都在等待她的到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某处高楼上,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正遥遥望着越王府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块与秦佳喻手中一模一样的玉佩。
“苏雨晴的女儿……终于要回苏家了。”黑袍人轻笑,“也好,省得我到处找你。”
他转身隐入黑暗,留下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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