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拾掇拾掇，明天给人家姑娘留个像样的印象。”
易中贺低声嘟囔：“哥，你净给我揽事儿。
好歹先跟我说说那姑娘什么来路吧？”
吕翠莲见弟弟松了口，连忙接过话头，生怕丈夫说多了露出马脚：“中贺，这姑娘我跟你哥都打过照面。
就是前些日子我摔了腿，送我去医院的那位。”
她语气温温软软的，接着说：“姑娘模样端正，脾气也柔和。
我想着这样心善的人，跟你正是登对，才起了牵线的心思。”
“明天她来家里吃顿便饭，不管成不成，你都得客气些，可不能摆脸色啊！”
易中贺一听还有这层缘故，神情也认真起来：“嫂子，这您放心。
我也不是愣头青了，人情世故哪能不懂？就算不为别的，单凭人家帮过您，咱们也该好好谢她。”
“你们放宽心，我有分寸。
不管看不看得上，绝不叫你们难堪。”
他站起身，“你们继续聊吧，我先回屋了。”
等易中贺出了门，易中海才压低声音对妻子说：“我怎么心里晃晃悠悠的，觉得这事儿悬乎？”
“悬什么悬？”
吕翠莲笑道，“中贺就是从来没往这头想过，一时没转过弯罢了。
你呀，别瞎操心。”
易中贺回到自己那间后屋，躺到炕上却辗转难眠。
也许是对明日见面的隐约期待，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怅然。
他想，确实该成个家了。
如今大伙儿结婚都早，过了年他就二十五，在这年头已算得上“老光棍”
了。
除了像傻柱那样——家里没长辈张罗，周围还总有人算计——才拖到这个岁数还没着落。
要是何大清没跑，傻柱恐怕早就娶妻生子，娃娃都能满院子跑了。
这年头的夜晚，除了黑就是静，连点声响都稀罕。
娶个媳妇，好歹夜里有人能说说话、作作伴，总比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强。
再不济，两人挤在炕上聊几句闲天，日子也显得热闹些。
思绪飘来荡去，不知不觉间，他终于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易中海在外头敲了好一阵，才把里面的人叫醒。
易中贺睡眼惺忪地拉开门。
“你这几层玻璃，隔音可真不赖。”
易中海朝里望了望，随口说道。
易中贺心里暗想：要的就是这效果。
往后真要娶了媳妇，屋里可不能透出半点动静，否则跟唱大戏似的全院都听见了。
他可没有让人听墙根的癖好。
“哥，好不容易歇一天，你也不让我睡个踏实觉，折腾个什么劲。”
易中贺努力撑开眼皮。
易中海回道：“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还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呐？赶紧起来收拾收拾自己。”
易中贺低头看了看周身：“我这样不挺好吗？精神俊朗的，哪家姑娘见了不中意？”
易中海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快穿衣裳，别贫嘴了。
收拾干净了过来吃饭。
我可不等你了，还得去供销社称点瓜子糖果——不然人家姑娘来了，干坐着多尴尬。”
“您这老爷子，操心得跟自己相亲似的，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易中贺笑着摇头，“我这就收拾，您先回吧。”
易中海拿这个弟弟没辙——沉稳时比谁都靠谱，调皮起来又像个半大孩子，哪像二十好几的人。
易中贺琢磨着，既然大哥易中海发了话要好好拾掇拾掇，那自己确实该认真对待。
且不论相亲这桩事，单是那姑娘帮了嫂子吕翠莲那么大一个忙，也值得他郑重其事地准备一番。
他转身进了厨房。
冬日天寒，他那屋的炕火从未熄过，灶上的大铁锅里便也终日温着热水。
易中贺舀了几瓢热水到里间的洗漱处，仔细地洗了头，擦了身，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换上一件压箱底的新衣裳，这才掀帘子往中院走去。
易中海已出门去供销社置办东西，屋里只剩吕翠莲在等他。
见小叔子进门，吕翠莲眼前豁然一亮——自家这兄弟到底是年轻，稍一打理，那股子精神气就全提上来了，整个人瞧着都不一样。
“中贺，今儿这模样才像话。”
吕翠莲笑道，“往后就得按这个标准来。
年轻轻的小伙子，别总学你哥那样老气横秋的，该有点鲜活劲儿。”
易中贺在桌边坐下，端起碗筷，“嫂子，这不是头一回相亲嘛，心里没底，总想着不能给咱家丢人。
再说，人家姑娘对咱有恩，就算不谈亲事，也该好好招待。
上午要我帮衬什么，你只管吩咐。”
这话听得吕翠莲心里舒坦。
她这小叔子不仅懂事理，话说得也周到。
“没多少要你动手的。”
吕翠莲应道，“你吃完饭，回你那屋取些肉来。
中午咱们弄得丰盛些，就像你说的，不为相亲，也该好好谢谢人家姑娘。”
“成，我待会儿就去，多拿些过来。”
易中贺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嫂子，中午这顿饭，要不要请柱子哥过来掌勺？他手艺好。”
吕翠莲却摆摆手：“不用麻烦他。
柱子那人……说话有时没个准头。
再说，他相了好几回亲都没成，也不知是不是运道有点……咳，别让他沾了这头，平白耽误你。”
易中贺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
嫂子大概不清楚傻柱那些相亲的具体经过，只晓得他没成过。
这话说得有趣，连“传染”
都扯上了——不过傻柱说话确实时常没谱，这倒不假。
“得嘞，今天可就辛苦嫂子了。”
易中贺玩笑道，“要是这回真能成，我肯定抓紧，早点结婚，给您生个大胖侄子玩玩，省得您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吕翠莲作势拍了他胳膊一下，“没个正形！一会儿见了人可不敢这么贫嘴，仔细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庄重。”
易中贺匆匆扒完饭，便径直回后院取东西。
除了厨房梁上挂着的腌腊，他又悄悄从自己那隐秘处所取出一块鲜肉和一只肥鸡。
反正哥嫂也不清楚他究竟存了多少东西，如今天寒，怎么都能搪塞过去。
他提着东西回到中院时，易中海已经回来了。
见弟弟手里拎着鲜肉和野鸡，易中海眼睛一亮：“好小子，还藏着这等好货！我刚还跟你嫂子念叨，家里只有腊货，缺口鲜的，你这可就送来了。”
易中贺眉头一扬，半开玩笑道：“我能掐会算，早料到您买不着合适的。
这不正好添两个硬菜：一个红烧肉，再清炖只鸡，配上这些腊味，一桌席面不就成了？”
易中海冲他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想得周全。
鸡交给我，我来拾掇。
你去屋里歇着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一家三口为着这顿午饭忙活开来，浓郁的肉香没过半晌便从易家飘散出去。
院里邻居嗅着味儿过来探问，易中海一概笑着解释：是为答谢上回帮助吕翠莲的好心人，特意请人家吃顿饭。
众人想起前些日子吕翠莲摔伤被送医的事，也就了然，最多私下嘀咕两句，羡慕易中海这八级钳工家境殷实，能置办这样好的吃食。
将近十点，吕翠莲已在灶前忙活了许久，易中海也早早就到大院门口等候。
只剩易中贺独自坐在屋里，忽而站起，忽而坐下，竟有些难得的坐立不安。
好在并未让他煎熬太久。
在门口张望的易中海，很快便瞧见一道提着网兜的纤细身影，正从巷子那头不紧不慢地朝院门走来。
易中海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您可算来了宁医生！快请进屋里坐，中贺跟翠莲都盼着您呢。”
他边说边伸手去接那只素净的布兜子。
宁诗华微微颔首致意，随着易中海穿过院门。
老易搓着手，压低了声音：“宁医生，有件事得先跟您赔个不是。
我们没跟中贺提您的名讳，只说是先前帮过翠莲的姑娘今天来家里坐坐。
您看这样成吗？”
“易师傅太客气了。”
宁诗华的嗓音温润如水，“这样反倒自在些，省得彼此拘束。”
易中海闻言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还是您明事理！中贺那小子要是真有这个福分，我们老易家祖坟都得冒青烟喽。”
屋门“吱呀”
一声推开时，易中贺正从里屋探出身来。
目光落在来客身上的刹那，他整个人顿了顿——眼前的女子衣着素净却齐整，眉眼间蕴着山涧清泉般的澄澈，那股子温婉气息像早春午后的阳光，不灼人却暖融融的。
“这是中贺。
中贺啊，这是诗华姑娘。”
易中海搓着手介绍。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吕翠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亲热地挽住宁诗华的胳膊：“好孩子，快坐下说话。
饭菜马上就得！”
说着便拽着丈夫往厨房去，堂屋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易中贺搬来竹椅请客人落座。
起初的对话像檐下断断续续的雨滴，东一句西一句地敲在青石板上。
可说着说着，易中贺发现这位姑娘言语间自有丘壑，既不故作矜持也不刻意卖弄，倒像是山野间从容生长的兰草。
只是越看越觉得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
“诗华姑娘，”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面？总觉得您有些面善。”
宁诗华抬起眼看他，唇角漾开浅浅的涟漪：“方才易师傅介绍时没说全——我姓宁，宁诗华。”
“宁……”
易中贺一愣，忽然抬手在面前虚虚一遮，恍然笑出声来，“瞧我这眼神！原来是宁医生。
我哥我嫂这埋伏打得可真够深的。”
他摇摇头，眼底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难怪觉得眼熟。
您这样的模样，见过一次就该刻在脑子里才对。”
宁诗华被他那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逗得抿嘴轻笑：“中贺同志夸人的方式倒别致。”
“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
易中贺挺直腰板，神色认真得像在宣读什么要紧文书，“可刚才那句是掏心窝子的。
古人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从前觉得那是文人瞎琢磨，今儿见了您，才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景致。”
一抹淡霞掠过宁诗华的脸颊。”没想到您还读过李白的诗。”
“您可高看我了。”
易中贺摆摆手，“我就是个大老粗，上学时净逃课摸鱼。
这些书本是在部队那会儿，从指导员那儿借来打发长夜的。”
这话让宁诗华眼底泛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