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营重骑如磨盘般碾压而过。耿武长刀过处,人头滚滚。曹军步兵在平原上遭遇重甲骑兵,就像麦子遭遇镰刀——只有被收割的份。
“大伯!撤吧!”曹休浑身浴血,嘶声道,“再不走,全军覆没!”
夏侯惇独眼血红,看着四周——
一万五千大军,已被冲得七零八落。骑兵在阵中纵横驰骋,每一次冲锋都带走数百条性命。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往西撤……”夏侯惇声音嘶哑,“去凉州边界……”
“那他们……”曹休看向仍在苦战的曹邵、曹炽。
夏侯惇闭上独眼,再睁开时,只剩冰冷:“走!”
残存的六千余曹军,丢盔弃甲,向西溃逃。
但三营骑兵岂会轻易放走猎物?
庞德大刀一挥:“追!”
九千铁骑如影随形。
溃逃变成了屠杀。
曹邵率三百亲兵断后,且战且退。这员曹操族弟,武艺或许不算顶尖,但忠勇无双。他浑身浴血,右臂伤口深可见骨,却依旧死战不退。
“曹子烈!”耿武策马追至,“投降吧!大王敬你是条汉子,必不辱你!”
曹邵惨笑,单手持戟:“我曹氏子弟,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人!”
话音未落,三支长矛同时刺来。
曹邵挥戟格开两支,第三支却贯穿了他的腹部。
“呃……”他踉跄倒退,戟尖拄地,竟硬生生站住。
耿武长叹一声,挥刀。
刀光过处,曹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鲜血溅起三丈高,在夕阳下如凄艳的红雨。
“子烈——!!!”远处,曹炽目睹此景,疯魔般率部反冲。
曹炽武艺不俗,连斩五名朱雀营骑兵,直扑郭瑶。
“还我子烈命来——!”
郭瑶冷笑,银枪一抖,三朵枪花绽放。曹炽挥刀猛劈,却劈了个空——郭瑶的枪已如毒蛇吐信,刺穿他的咽喉。
“呃……”曹炽瞪大眼睛,手中刀“哐当”落地。他缓缓跪倒,望向西方——那是夏侯惇逃走的方向,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身躯倒地。
曹休、夏侯尚拼死护着夏侯惇,杀出一条血路。等逃出十里,回头望去,平原已成修罗场。
一万五千曹军,战死九千。曹邵、曹炽及三十七名将校阵亡,被俘两千余。只有六千残兵,如丧家之犬逃往凉州边界。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庞德收刀,望着满地尸骸,沉默良久。
“传令,”他声音沙哑,“厚葬曹邵、曹炽。其余……按惯例。”
“将军,”副将低声问,“为何要厚葬敌将?”
“因为他们是勇士。”庞德转身,望向东方——那是离石城的方向,“而勇士,值得尊重。”
即使,是敌人的勇士。
十日后,凉州,州牧府
曹操手中的笔,掉在了摊开的地图上。
墨汁晕开,染黑了“并州”二字。
他低着头,看着那团不断扩散的黑渍,久久不语。
堂下,曹仁、曹安民、于禁、乐进、曹丕、曹植、刘晔、毛玠、陈群、苏则、华歆、桓阶、夏侯霸、夏侯楙、曹彪等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窗外春雨淅沥,更衬得堂内死寂如坟。
良久,曹操缓缓抬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痛,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深如寒潭,冷如玄冰。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败了?”
曹仁喉结滚动,艰难吐字:“夏侯将军已退至凉州边界,麾下……只剩六千余人。曹邵、曹炽二位将军……战死沙场。关羽五千骑兵全军覆没,只身逃回益州。张羽……已全取并州。”
“六千……”曹操喃喃,“两万人出去,回来六千。”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却让堂中所有人汗毛倒竖。
“好,好个张羽。”曹操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并州全境,“短短时间,便吃下整个并州,歼灭曹刘联军三万精锐。”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告诉吾——下一步,他会打哪儿?”
无人敢答。
“说啊!”曹操猛然暴喝,一脚踹翻案几,“平时不是都很能说吗?!子恒!你来说!”
曹丕重重叩首:“父亲息怒!张羽虽取并州,但亦伤元气。其精锐骑兵连番作战,损耗不小。且并州新定,民心未附,他至少要花半年时间消化……”
“半年?”曹操冷笑,“你以为刘备能撑半年?还是你以为,张羽会给吾半年时间?!”
他走到陈群面前:“长文,你说!”
陈群抬头,眼中闪着狠光:“主公,当务之急是两件事:其一,增兵凉州边境,绝不能让张羽西进。其二……与刘备彻底切割。”
“切割?”
“是。”陈群咬牙,“刘备南中叛乱,孙权背刺,已是必死之局。我军若再与他绑在一起,只会被拖入泥潭。不如就此断盟,坐看张羽与刘备相争。待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毛玠忽然开口:“臣有一言。”
曹操看向毛玠:“讲。”
“刘备不能死得太快。”毛玠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至少要撑一年。这一年里,主公要做三件事:重整军备,联络羌胡,以及……与孙权结盟。”
“孙权?”曹操眯眼,“那个背刺刘备的小人?”
“正是小人,才可利用。”毛玠淡淡道,“孙权要的是益州,我们要的是时间。可许他事成之后,共分益州——当然,是空头许诺。待我军恢复元气,再转头收拾他,易如反掌。”
堂中众人皆倒吸凉气。
毒,太毒了。
但乱世之中,无毒不丈夫。
曹操沉默良久,缓缓坐回主位。
“传令。”他声音恢复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一,曹纯、曹洪停止入益州,改道接应元让。二,调兵五万至凉州边境,统兵大将……子孝(曹仁表字)你去。三,传书刘备:盟约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各凭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密使去见孙权——就说,吾愿与他结盟,共图益州。”
“主公!”刘晔急道,“与孙权结盟,恐失天下人望……”
“人望?”曹操打断,独眼中闪过讥诮,“子扬,这天下,是靠刀剑打出来的,不是靠人望哭出来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春雨如丝,天地朦胧。
但曹操知道,在那片朦胧之后,有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
张羽。
这个从太行山走出,一步步吞并九州的男人,已经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敌人。
“张巨鹿……”曹操轻声自语,“这一局,你赢了。”
“但天下这盘棋……”
他缓缓握拳,指节捏得发白。
“还没下完。”
窗外惊雷炸响,春雨骤急。
建安十五年的春天,在血与火中,彻底撕开了乱世最后的面纱。
并州易主,南中烽火,益州危如累卵。
而张羽的九州铁骑,在饮饱鲜血之后,正磨亮刀锋,望向更辽阔的天地。
下一个,会是谁?
曹操?南中?交州?
还是……那远在元氏县普通府邸之中,早已被人遗忘的汉家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