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里只有脚步声。
王狐狸在前面带路,步子快而碎,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拍出细密的声响,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鼠。张鱼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落了两级台阶的距离。
他的目光扫过墙面——每一层转角都钉着一块褪色的楼层标识牌,字迹模糊,像是被人反复涂抹过。三楼、二楼、一楼。标识牌上的颜色逐渐从灰蓝变成暗黄,到了底层,已经是斑驳的铁锈色。
“晖哥今天打第几场?”
“第三场。”王狐狸头也不回,声音在楼梯间里撞出回音,“算是压轴之一。前面两场都是热场货,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不感兴趣就在后台等着。”
“后台能进?”
回答他的是王狐狸猛地往前一撞,撞开了负一楼的安全门——
光、气味、声音同时轰到白发青年身上。冷白射灯灌满视野,刺得眼珠发烫,汗味、机油味、血腥气砸进鼻腔,欢呼声、哨声、玻璃碎响混在一起冲进他耳朵,震得耳膜和大脑嗡嗡发蒙。
张鱼把瞳孔的震颤压了下去。密集的人头在铁笼擂台边缘攒动,惨白刺目的白光下,是浑浊杂乱的场子和肮脏鲜艳的横幅乱扯。
“有我在,哪儿不能进。”身侧的王狐狸在笑,得意的炫耀声在喧嚣里浮了一下,瞬间被吞掉。
张鱼默然不语,跟在后面跨出门,视线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景象填满。
谁能料到学校的负一层——不是地下室,而是一个混乱、喧嚣、充斥着野蛮的地下拳场。
两张地图像是衔接错误的拼图,无人觉得怪异,除了他。
巨大的空间像是从废弃的工业厂房里挖出来的,天花板极高,裸露的钢架纵横交错,几排大功率射灯从高处投下冷白光束,把中央的擂台照得惨白刺眼。
擂台周围挤满了人,看不清面貌,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的轮廓在灯光的边缘处攒动。嘈杂的声音从四面涌上来:欢呼、哨声、玻璃碰撞,混在一起上下翻涌,在巨大的厂房里反复反弹。
有人从人群中撞出来,瘦瘠的身板被撞得一个趔趄,骂声随后而至:“王狐狸,你特么才来?”那人没等他回话,又转身挥舞着一把钞票挤了回去,声音被欢呼吞没了一半:“压压压,开盘人在哪?都给我压上。”
“这边走。”
王狐狸偏了一下肩膀,侧身挤入人群,滑不溜秋的样子,像一条钻进丛林缝隙的狐狸,灵活又机警。张鱼跟在他身后,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背影和人头,落在擂台中央。
擂台上没有人。
但地面上有一滩暗色的水渍,还没干透。周边站着几个穿黑色背心的工作人员,正用拖把来回擦拭,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哦,你看这个,没见过吗?”
王狐狸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方向,“洗地的,看来上一场刚结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眯起的眼里是带着愉悦又残酷的笑,似乎亲眼见了那种场景一样,描述的绘声绘色。
“一般这种程度的血迹,输家都是被抬走了——抬出去的时候腿都软的跟面条似的,血能顺着下巴滴了一路。嘿嘿,晖哥下一场的对手比他高一个级别,听说那人不喜欢留活口。”
张鱼看了他一眼。王狐狸似乎没有察觉,也可能是察觉了,但不在乎,他更关心下一场的赔率,着急忙慌地想着开盘大赚一笔。
“走走走!晖哥一定在前面热身呢。”
他带张鱼绕过擂台侧面,钻进一条窄道。两侧是摞起的金属箱和堆叠的电缆卷,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王狐狸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准备室。
丁晖坐在一张长凳上,正低头往拳击绷带上缠最后一圈。
他穿着一条黑色短裤,上身赤裸,汗珠沿着肩胛骨的轮廓往下淌。整个人的线条比上次在巷口见到时更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弹出去的弓弦。左臂的机械义体换了新外壳,深灰色的哑光金属,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来了?”
“带了个人。”王狐狸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张鱼。
丁晖抬眼,目光在张鱼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去继续缠绷带:“你不上课?”
“翘了。”
“翘得好。”丁晖把最后一圈绷带按紧,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细密的咔嗒声,“反正那些课上了也没用。”
张鱼没接话。他在门边靠墙站定,视线在准备室里扫了一圈——墙角的战术背包、敞开的装备箱、地上一双磨得发白的训练鞋。桌面上放着一副旧拳套,表面开裂,露出内里的填充层。
“对面的情报你拿到了吗?”王狐狸靠上另一面墙,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丁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拿不拿都一样。打就是了。”
“对方的义体型号呢?几成新?”
“不知道。”
“体重级别?”
“不知道。”
“……那你有什么知道的东西吗?”王狐狸的声音有些无奈。
丁晖想了想:“他长得挺矮。”
“哈?”
王狐狸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又塞回去,趁机视线在他脸上搜罗一圈,露出了一点“你就知道这些”的绝望,却又似藏着藐视的嘲讽。
“谢天谢地,至少你知道他长什么样。”
张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了一下。丁晖的语气太平了,是根本不在乎,而王狐狸的“无奈”,却过于虚假了——如果换个角度看,更像是故意把“情报不足”这件事摆到桌面上,好让丁晖自己说出“不用知道”。
许是张鱼观察的目光过于明目张胆,王狐狸不自在背过身去,面朝丁晖,不经意又问了一句:
“你今晚的状态怎么样?”
“正常。”
“那就好。”王狐狸笑了一下,黑心经纪人像是终于想到关心下他的财神爷。
“晖哥,我刚才在外面听人说——对面那个新人,今晚是专门冲你来的。”
丁晖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谁说的?”
“不记得了。好像是刚在吧台那边,一个戴鸭舌帽的跟经理说的。我没看清脸,但那人特意提了你的名字。”
王狐狸耸耸肩,笑嘻嘻地敷衍过去:“反正场子里传的,你听听就行。”
听听就行?说了但等于没说,他这个经纪人,过于吊儿郎当,不负责了,或许这才是他的目的,在开赛前,搞一波拳手的心态?
他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张鱼注意到,王狐狸说“专门冲你来的”时,目光没有落向丁晖,而是偏向门的方向,像是在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多停一会儿,才能起作用。
丁晖哼笑一声,眼神锐利地滑过王狐狸的面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他朝门口走了两步,伸展筋骨,在经过王狐狸身边时,没有看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以后少传这种话。”
王狐狸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他把烟夹回耳后,跟上丁晖的脚步:“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说完那句话,还在原地立正了会儿,眼巴巴地等个回应。丁晖却懒得理他,低头咬着绷带末端,用牙齿拉紧最后一道结。
“得,你们先聊。”王狐狸把烟夹回耳后,拍了拍口袋,“我去找经理问问对面那人的详细数据。晖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打,我心里没底。”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合拢时,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门缝外面,有人影经过,脚步声急促、杂乱,又快速远去了。
准备室里安静下来。
顶灯的光落在水泥地面上,在两人之间留下一段不规则的亮区。张鱼靠着门边的墙,丁晖坐在长凳上,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房间。
丁晖活动了一下手腕,绷带缠紧的指节攥了几次又松开,像在确认手感。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张鱼身上——张鱼正看着他。没有打量、没有回避,也没有那种“我在看你但不想让你知道”的心虚侧目。
白发青年生来就有种理直气壮的冷淡,做什么事,做什么反应,都像是不懂人情的生硬。
两人对视。
张鱼眼神里是明晃晃的疑惑,看他样子介于陌生又熟悉的中间态,头微微一歪,似乎在思考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行了,”丁晖把绷带最后一道结用力按实,站起身,“想问什么就问。谁让我是你哥呢?”
他最后那半句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懒的、随意地拐了个弯,像是很为这个身份得意。
张鱼在听到“哥”字时眉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话刺到了。但他没有反驳。
“……哥?”
“嗯。”丁晖应了一声,被叫爽了,双臂往后一架,扭头俯视白发青年,“说吧。”
张鱼抬眼看他,从他俊朗不羁的面孔,滑到反射着机械冷光的右手臂:“我们真的一起长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