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拳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观众席沿着锅壁向上堆叠,铁笼在锅底。
张鱼坐在第一排的折叠椅上,能闻到锈铁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叫谁?”
王狐狸眼底的幽紫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油滑的笑意:“玛利亚?你看见她了?哪儿呢?”
他夸张地环顾一圈,歪头看向张鱼,“没有啊,你看错了吧。”
“……嗯。看错了。”
张鱼说这句话的时候,余光还压在王狐狸侧脸上,直到确认那层幽紫没有再浮出来,才把视线转向铁笼。
丁晖已经站到了笼子正中央,侧身对着对手。对面的矮壮男人正活动着金属臂,液压管线在灯光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王狐狸“嘁”了一声,表情和语气毫无破绽,喋喋不休地追问:
“不是,兄弟,你惦记她做什么……你不是已经搞上他弟弟了吗?”
回应他的不是张鱼,是铁笼里砰的一声巨响。裁判的哨声刚吹响,丁晖就猛地冲向对手,把那个改造人按向铁笼,砸得铁网巨响。他压制着那个人,目光透过铁笼俯视着王狐狸。
场子里响起山呼般的喊叫——“铁拳丁晖!铁拳丁晖!”
主持人也没想到他会先一招就压制了那个“改造得就剩个心脏是自己的”对手:
“看来我们的铁臂先生今天活力满满,上场就给了对手一个下马威!而他的对手——钢之太郎——会如何应对呢?”
主持人的话音未落,被压制的那个人怒吼一声,猛地掀翻了丁晖。
丁晖落地单膝一蹲,止住了摔倒,看到那人浑身发着辐能光波冲来,机械臂一转,刀刃弹出。
台上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台下观众如同嗜血成性的疯子,哦哦狂吼。
“野蛮冲撞!!”
“轧死他!”
“啊哈哈哈,死了也值回票价了!”
有观众扒着铁笼使劲凑着看,辐能光波的机械腿砸下来,手指断了,还狂笑着加油:“钢太郎!加油!干掉他!”
射灯切换着光彩,纷纷扬扬的嘶吼声炸着耳朵。张鱼原本在看钢太郎的机械臂——辐能光波从关节缝隙里溢出来,像发光的毛细血管,闪的的人眼生疼。
他按住太阳穴,只觉得感官超载的大脑在沸腾——
恍惚中,眼前的场景扭曲光影重叠,扭曲成一张失焦的外星人照片,人形抽象,铁笼穹顶变得很模糊。
穿透砖石阻隔,他看见一条蓝色的鱼尾正从建筑外侧缓慢滑过,鳞片在夜光下闪着幽冷的光,搅起的巨浪一阵阵的冲击着墙壁。
突然,一只巨大的紫色眼睛猛地贴近了拳场外壁上,像隔着玻璃缸在看他。
紫色的眼珠缓缓转动,五根半透明的手指垂落下来,指尖连着丝线,丝线的末端缠在钢太郎的后颈上。
那丝线细得像蛛丝,似乎无人看得见。钢太郎那些灵巧的闪避、恰到好处的反击——丝线一提一拉,他便以不可思议角度扭曲机械躯体,攻击连绵不绝,一直占据上风。
原来不是他强,是有人在上面替他拨线。
丁晖被逼到笼角,钢太郎的光刃从小臂弹出,像是鱼翅,从上到下差点给他开膛破肚。
但他的战斗直觉惊人,在如此不利的境况下,仍能提前避开了几次致命攻击,差点反制成功。
张鱼目光紧盯着那几根丝线——一根连着右臂,一根连着左膝,一根连着他正被牵住的后颈。
“向右,头顶一寸,斩!”
丁晖听出了那是张鱼的声音。他来不及想为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先动,猛地跃起,朝钢太郎头顶一爪挥过,全然不顾腰腹被横切一刀。
台下瞬间嘘声一片。
丁晖已经猎豹一般矫健的空中拧身,抓住钢太郎一秒僵直,猛地向前,一拳接着一拳,直到砸穿了对方的钢铁胸腔,把人从铁笼中央砸向笼壁。拳头穿胸而过,穿透厚实的笼壁,正中攥着一颗心脏。
噗叽!心脏在他手心里无情攥碎,血和肉块零零散散的坠落。
张鱼没有看擂台。目光向上,仰头望向了那只紫色眼睛——丁晖那虚空一刀,瞬间斩断了其中一根操纵线。
那只巨型人鱼的食指上也多了一道小伤口——蓝血流出。
滴答!
一滴蓝血从高处落下来,穿透虚空,正好落在丁晖脊背上。他整个人猛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住了,右膝猛地磕在擂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观众都在喊“铁拳丁晖”,像是喊得越大声,这场胜利就越值回票价。连主持人都兴高采烈大声吆喝:“精彩的反杀!三连胜!让我们尽情欢呼吧!铁臂丁晖!铁臂丁晖!”
观众跟着嘶吼:“铁臂丁晖!铁臂丁晖!”
除了张鱼,无人注意这点异常。他盯着蓝血融入丁晖皮肤的地方,接触点上留下一小圈淡蓝色的印迹。
丁晖从擂台上站起来了,反手摸了一把后背,什么都没有。
“……艹。”
隔着笼网和人群,他看向张鱼————白发青年站在癫狂的观众里,像一抹雪白的异色。他的旧风衣还披着,白头发在射灯下显眼到刺目。
“……你看什么呢?”
“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丁晖随意地抹了把腰腹上的血液,“喷点血急停就行!”
王狐狸却先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钞票,猖狂大笑:“走啊,这赢了不得庆祝一下?晖哥换衣服去啊,今晚我请客——我知道后街有家烧烤,老板跟晖哥熟,给留了位置……”
他话还没说完,丁晖已经从笼子里钻出来了,弯腰从立柱上捞起那件搭着的旧外套,甩在肩上。
“不去。”
“啊?”王狐狸愣了一下,“不是,晖哥,你这——”
“累。”丁晖拉上外套拉链,看都没看他一眼,“你赢了钱自己去花。别拽着我。”
他侧身从王狐狸旁边挤过去,经过张鱼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还站这儿干什么?走了。”
张鱼没问去哪。跟在丁晖身后,便沿着通道往回走。
身后王狐狸的声音追上来:“不是,你俩这就走了?一点义气都不讲?”
丁晖头也没回,抬起左手晃了晃,算作回应。
通道尽头是那扇锈蚀的铁栅栏门。丁晖伸脚踢开砖块,侧身挤出去,站在后街的路灯下,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我刚才听到你说话了。”
“嗯。”
“你怎么知道往右?”
“看见的。”
丁晖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你看见了什么?”
“你刚才打的那个钢太郎,被人用线牵着动。”
“线?”
“透明的。从上面垂下来。从一只很大的紫色眼睛附近垂下来的。”
“……”
丁晖沉默了几秒,眉头拧起来,“你是说,我在台上打的那一架,有人在上面看着?”
“嗯,而且操纵着。”
张鱼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那轮紫色的月亮正悬在头顶,温柔地注视着他,泼洒下的光辉像是柔情蜜意。
“我没法解释它是怎么来的。但我看到的东西是这样——”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圆形的轮廓,“整个拳场是个缸。我们是缸里的鱼。
“我看到了巨物,那像是一条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头颅高到能没入云霄的蓝色人鱼。
人鱼在海里,我们在玻璃鱼缸里。”
张鱼越说越坦诚,不管对方是否能理解,话语越发意识流。
“你最后那一拳,他想要亲手按死你,就像按死一只金鱼。但线被切断了,你的刀,划破了他的手指。”
丁晖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沉默了很久。刚才在擂台上他以为是意外的踉跄,滞涩,看来都有另一种真相,被他浴血取胜的钢太郎,也不过是一个被操纵的玩偶而已。
最后他没有追问“你怎么看到这些的”,也没有问“那是什么东西”。只问了一句:
“你还能看到吗?”
张鱼又看了一眼夜空。紫月亮还在,静静地挂着。
“现在不能。”
“那就行了。”丁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转身往巷口走,“走吧,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