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的路灯下，丁晖走在前面。
张鱼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后背隔着外套——蓝血渗入的痕迹看不见，但他记得那个位置，在脊柱第一棘突处。
“我们现在去哪儿？学生公寓？”
他想起一直期待他“回家”的沈度，乱七八糟又充满了香气，好似发生过许多故事的房间，他脚步有些迟钝了。
“着急回哪做什么，陪我随便走一走。”丁晖头也不回，“走哪算哪。”
张鱼点点头。他随意地看着后街两侧——那些店铺、路灯、墙面，和来时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视觉上的微妙变化，像是贴图越发虚假，画面帧率在往下掉。用于填充场景的Npc能省则省，空荡的，安静的。一路走一路查看。
忽然发现有一家店铺重复出现了。
丁晖停了下来，皱眉偏过头：“我们刚刚走过这间义体回收站？”
“嗯。杂音消失了。”张鱼指的是街道存在的呼吸声，包括机器噪音，居民的说话声……以及两人的脚步声。
“艹……拐回去！”
丁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刚才我还听到那个铁皮仓库的风扇声，现在什么声都没了。”
他们站在后街正中央。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没有风，没有虫鸣，远处的车流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灯开始变。
路灯的光从白色变成淡紫。
张鱼仰头——紫月亮还在，但它的边缘在收缩，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眼睛。月光收束成一束细线，从天空中垂落下来，落在他和丁晖之间的地面，像有人用光在路面上画了一条线。
“往后站。”丁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侧。
那束光没有变成武器。它落在地面上，然后向两侧铺开，像一个正在扩大的出口。光幕后面，隐约能看到另一层空间——冷白色的走廊、灰色地毯、墙上的楼层标识牌。
江州大学的走廊。
“……”
张鱼看着那道光幕，忽然想起程寻迭在办公室里说的话：“我打算把你从护理系转走，她大概不会同意。她不同意，就只能打一场。”
“他赢了。”
丁晖皱眉：“谁？”
“教导主任。”张鱼说，“他说要打一场，把我转到战斗系。”
光幕对面的走廊里，有人站在那里。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袖口卷到小臂，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一个路口的绿灯亮起。
程寻迭？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然后抬起眼，隔着光幕与后街之间的那层薄薄的距离，看向张鱼。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又像贴着耳朵说的：“张鱼同学。你的转系申请通过了。”
说完那句话后，他目光落在丁晖身上——那点淡蓝色的印迹，在路灯下像是游弋的虫子，顺着脊背爬到了后颈。
张鱼伸手想去触摸，手刚伸过去，蓝点倏地又钻进了皮肉。他问丁晖：“你感觉到了吗？”
“……有点烫。”丁晖伸手碰了一下后颈，收回手时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蓝色光粉，“这是什么？”
光幕在扩大。那束紫月的光被程寻迭身后走廊的白光压过去了，边界越来越模糊。
程寻迭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时间不多了。”
张鱼没有立刻走。他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后街还在，那条巷子、那扇铁皮门、那些坑洼的碎石路都还在。但它们的边缘模糊了，像一幅在融化的画。
“走。”
丁晖先迈步跨过了光幕，然后转身看张鱼，“还等什么。”
张鱼跟了上去。
光幕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被轻轻带上。后街消失了。紫月亮也消失了。他们站在江州大学的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在一起的味道。
程寻迭站在两步之外，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上的确认记录，随手发送一条记录。
【楚青玄：动手！】
【程寻：先说清楚——你特么为什么顶着我的名字？！还加了一个爹字？】
【楚青玄：工作需要，上班不要有情绪。】
【程寻：艹！你等着！】
张鱼走进的瞬间，楚青玄按灭了终端，把屏幕翻转朝下。还在伪装教导主任：“张鱼同学，有什么事吗？”
张鱼仔细看着他的脸，很奇妙，熟悉的感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位主任。
“主任，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转专业？”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楚青玄抬眼看了他一下，白发青年在记忆被覆盖后，仍旧保持着敏锐。他摸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根塞在牙下咬着，神情愉悦地笑：
“为了替公司办一件事。”
“什么事？”
“嗯，祂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正小心翼翼地靠近。沈度坐在轮椅上，紫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比以往更大，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沈度看着楚青玄，神色阴郁，又刮向一旁靠着墙壁、不在意俯视他的丁晖。搭在扶手上的手瞬间指尖扣紧，几乎要扣翻指甲盖。
贱人贱人贱人！都是勾搭小鱼的贱人！
“你们到这里做什么？”
他朝张鱼伸出手，脸色潮红，眼泛泪光，期期艾艾的表情，可怜死了。
“小鱼，我们回家好不好？”
“不好。”
张鱼摇摇头。他看向走廊顶部——天花板消失了，暴露在夜空下。
天上的紫月亮眯起了眼睛，如同一轮弯钩横放。
他收回视线，转向楚青玄：“你现在要带我们走吗？”
楚青玄笑了，手插进口袋：“不急。她还没来。”
“谁？”
走廊另一头，高跟鞋的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