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闷沉沉的,像隔着海水传来。整条走廊的灯跟着节奏一明一灭,每一次闪烁都在逼近。
张鱼盯着楚青玄的脸,想从对方的反应里判断来人的方向、距离、速度。但楚青玄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侧过头,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意外,像在等一个已经约好的时间。
“姐姐——”
。轮椅往前滑了半寸,金属轮轴发出一声轻响,又停住了。他的双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无法再靠近。
“姐姐,不要……我马上带小鱼回家。”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温柔的轻笑,轻得像羽毛落进水里,柔得像刀刃上的蜜。
“小度,你总是这么可爱。伪善又天真,每次撒谎的时候、念台词的时候,姐姐的心都要化了。”
一个身影从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走出来。
深色长裙,高领,肩线利落得像刀裁的。白纱覆面,边缘垂到锁骨下方,裙摆上蓝色血迹斑驳干涸,像被海水浸透又曝晒后留下的盐渍。
她抬手掀起面纱的动作很慢,优雅得近乎挑衅,露出一张和沈度有七分相似、却锋利得多的脸,眼底沉着两片暗紫色深渊,深到看不见底。
张鱼终于转过身。
是玛利亚。
她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楚青玄的阴影上,那些原本铺开的黑暗被她一脚一脚踩回去,逼退,碾平,像踩灭一路的火线。
深蓝色的光从她脚底蔓延出去,铺成一片浅浅的海。水下有细小的荧光颗粒随着她的步伐上下漂动,像一群被惊扰的浮游生物。
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重,重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走廊外面用尾鳍搅动海水,浪涛拍在墙面上,一下,又一下,隔着墙壁传来。
一直沉默的丁晖忽然哼笑了一声,摆出一副对这对姐弟不屑一顾的架势,但机械右臂却绷得死紧,液压管线微微鼓起,暗暗蓄力,随时准备捞起“弟弟”跑路。
至于那个教导主任——他说的话,丁晖一个字都不信。
玛利亚在几步之外站定,视线锐利地锁在张鱼身上。
“真令人伤心啊,我的弟弟如此爱你,你却这般无情,着急离开?张鱼同学,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张鱼语气平平,坦诚自若,“渣男要什么良心。”
楚青玄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玛利亚·沈老师,你吓到学生了。我以为我们就张同学转系的事已经达成了共识,但看来你的弟弟不同意,你也不甘心。”
“转系申请?”玛利亚声音很轻,像在和人闲聊,“我说过了,我没有批准。”
地面的紫色水光开始向外扩散,边缘触到楚青玄脚下的阴影时忽然顿住——两种黑暗在互相试探,像两条蛇在试探对方的边界。
“你批不批不重要。”楚青玄把烟随手一扔,不在意的说,“教务处系统里已经通过了。”
“教务处系统?”
玛利亚笑了一下,“你以为这个世界有教务处?我警告过你,别动我的人。”
“你的人?你指的是哪个——那个断了腿的弟弟,还是这个被你关在玻璃缸里演戏的小朋友?”
楚青玄活动了一下手腕。张鱼注意到那根黑色蕾丝丝带不知什么时候扣在他袖口上,在他解开纽扣时垂落到指间。那截丝带在灯光下泛着和沈度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光泽。
“你抢了我弟弟的东西。”玛利亚偏头看了他手里的丝带一眼。
“你猜对了。”楚青玄把那根丝带夹在指尖,往前递了一寸,“不过没有奖励——程寻,你还在等什么。”
他脚下的阴影忽然荡起潮汐,犹如实质般奔涌向玛利亚。
“我弟弟花了很大力气建这个盒子。”玛利亚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你不能随便带人走。”
走廊两侧的墙壁应声开始向内挤压,白墙表面的涂料成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属骨架,像一具被扒掉皮肉的机械骨架。
地板轰然裂开缝隙,惨白的灯光骤然转成暗红,整条走廊一瞬间变成一座正在自我毁灭的密闭容器。
碎石、金属骨架、天花板碎片,从三个方向同时砸下来。
轰!
紫色海水与黑色阴影迎面撞在一起。一声巨响,沉闷的被吞没,像两块巨大的海绵在互相挤压。
沈度从轮椅上缓缓站了起来。毛毯从他腿上滑落,露出一条覆盖着蓝紫色鳞片的鱼尾,鳞片边缘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漂浮起来,像被海水托举着向上飘升,然后张开嘴,唱出一段不属于人类的旋律——靡乱、黏稠的、带着湿气和腥甜气味的歌声灌满整条走廊。
“小鱼,留下来。我已经进化成人鱼了。我是贵族,Alpha,我有很多很多钱~”
“不,我劝你分手!”
张鱼向后一退。皮肉丝滑地像脱袖一样从手臂上褪落,露出两截白骨前臂,指骨扣进坍塌的墙壁裂缝里,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撞出很远。
丁晖反而哈哈大笑着冲了上去:“恶心的海产,听到了吗?你被甩了!!”
混乱的走廊,坍塌的天花板,虚幻与真实的碎片搅在一起。
而在现实里,这一切都只是一段投射在墙上的幻灯片。
别墅外,广播声像一盒被雨泡烂的磁带在反复空转:“此道路封闭拍摄,请行人自觉绕行——”
咔哒。
一只手闪烁着符文辉光一挥,喇叭声戛然而止。那只手拿起门口的晴天娃娃,一揉,灰烬簌簌而落。
手的主人是一个小女孩,她烦躁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干得不错,诺妮。”
程寻带领一群公司人围着别墅布置密仪,粗大的符文柱被钉入地面,围起整个院子,像一圈锁链把别墅捆在原地。
“哼,要你说。”诺妮翻了个白眼,转身冲向张鱼停在院角的机车,掀开储物箱一通乱翻,猛然惊喜地叫了一声,“我就知道他没扔!罗伯特先生,你还好吗?”
玩偶兔子从箱底被捞出来。纽扣眼睛光泽一闪,唇角的坏笑弯在脸上,没有回答。
程寻站在悬浮车上,手拿诅咒的相机,镜头对准别墅二楼窗户——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台花朵触手模样的接驳器正朝墙壁上投射画面。
投影里,世界成了沉没的城市废墟。
玛利亚和沈度化作人鱼,裙摆与鱼尾搅动浑浊的海水;楚青玄在阴影夹角间穿梭,黑暗像触手一样缠斗。
白发青年上臂化作了白骨,皮肉像是两只飘忽的肩袖漂在水里。他扣住丁晖的肩,把人从鱼尾缠绕里拖出来。
他的头悬在脖颈上,只差一线。断口处没有血——涌动着的是楚青玄的阴影,像黑色的线穿进穿出,把颈骨一针一针缝回去。
这是阿依神女的污染反噬。张鱼正承受着那场被打断的山神飨食仪式的代价。
程寻“啧”了一声:“原来这小子,喝的是楚青玄的心头血……艹,老楚,打的什么鬼主意?!”
正巧有手下来请示:“程主任,是先炸开别墅,还是先让d级实验小组冲进地下抢塞壬之脑?”
程寻眼珠一转:“d级小组?难道不是人吗?都是公司的财产。先炸开别墅,再突入。”
“程主任,你打的什么坏主意?”诺妮闪现到他身边,鄙视地瞪着他,“我要告诉督察,你不安好心!”
“告。”程寻头也没回,把相机对准墙上的投影摁下快门,咔嚓一声,“不过你得排队——先让里面那位打完。”
照片从相机底部滑出,画面凝固在张鱼悬水而立的瞬间,骨爪张开,头颈断口处的阴影如血管般搏动。
程寻把照片夹进文件夹里,拍了拍封面:“回去给楚青玄记一笔——玩脱了,得加钱。”
诺妮蹲在地上戳了戳流氓兔的肚子:“完蛋了,程主任又不要脸了。”
兔子没有回答。它的笑容像是天生就长在那个弧度上,对任何话都只有一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