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纪实録

汝南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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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偷油、制枪、焚纸赎罪,一具男尸牵出的连环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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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六月,河北省黄骅市齐家务乡的地面就被日头晒得发白。田野里麦子正灌浆,路边的杨树叶子蔫巴巴地垂着,空气里浮着一层热烘烘的尘土味儿。齐家务乡是个典型的华北平原乡镇,村子不大,房挨着房,院连着院,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杂货铺和修车摊,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可就在六月中旬的一天,一件怪事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村民老赵,五十多岁,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平时伺候几亩地,闲了跟街坊喝喝茶、打打牌,算是个本分人。那天下午,他刚从地里回来,推门进院,耳边就是一阵嗡嗡嗡的声音。刚开始他没太当回事,夏天嘛,苍蝇多正常,谁家没几只苍蝇。可等他进屋坐下,倒了杯水,那苍蝇的动静非但没消停,反而越来越吵,越来越多。他抬头一看,屋里到处是黑点飞舞,窗台上趴着十几只,饭桌上停着一片,就连墙上都落得密密麻麻。他顺手拿起苍蝇拍,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刚消停几分钟,又一批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嗡嗡的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

老赵皱了皱眉,心想这不对劲。往年苍蝇再多,也没到这个程度。他站起来,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掀了炕席,挪了柜子,连灶台底下都趴着看了,愣是没找到一星半点儿烂肉腐菜。家里头干干净净,没啥招苍蝇的东西。

他寻思着,既然屋里没有,那会不会是院子里的问题?

推开屋门,踏进院子,老赵愣了。院子里头的苍蝇,比屋里还多!黑压压一片,上下翻飞,尤其是靠西墙那片泥土地,简直像开了苍蝇大会。他走近一看,地上果然有异样,那片土地中间,凹下去了一块,差不多两米长、一米宽,边缘不太规整,像是土给压塌了,露出一个浅浅的坑。坑里头的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看着潮乎乎的。最诡异的是,无数苍蝇就围着这个坑打转,不肯散开。

老赵站在那儿,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他活了五十多年,听过不少乡间传闻,眼前这情形,他越想越瘆得慌。地里平白无故塌了个坑,苍蝇围着团团转,底下要是埋了什么东西...他没敢再往下想,快步回屋,拿起电话报了警。

不到一个钟头,两辆警车开进了齐家务乡。打头的是黄骅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几名侦查员,带队的赵队长下了车,先顺着老赵指的路线走到院外,还没靠近那片地,耳朵里就灌满了苍蝇的嗡嗡声,几十米外听得清清楚楚。他皱了皱眉,跟老赵又核实了一遍情况,然后带着几个民警往那片凹陷的土地走去。

凑近了看,那块凹陷确实挺奇怪,长方形的轮廓,边缘还算齐整,可土面明显比周围低了一截,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土给吃进去了。赵队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边的浮土,松松软软,明显跟旁边踩实了的地面不一样。他抬头看了看天,前两天确实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浸透了土层,如果下面有松动的回填土,塌陷是完全合理的。

这是有人挖过坑,后来又填上了,但回填的时候没夯结实,赵队长站起身,跟旁边的同事说,雨水一泡,土一沉,就陷下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越来越凝重。这个坑,两米长,一米宽,长方形,这尺寸,实在让人心里不安。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

几个民警从车上取来铁锹,对准凹陷处开始往下挖。第一锹下去,土里冒出一股腥臭味,不是腐泥的味儿,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带甜腥的腐败气息。赵队长眉头锁得更紧了,让人加快动作。铁锹一下接一下,土层被一层层翻开,坑越挖越深,气味也越来越浓。大概挖到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用锹边把浮土拨开,赫然露出一块灰绿色的布料,很大一块,像是某种厚重的帆布。

民警放下铁锹,改用手套,把周围的泥土一点点剥离开。渐渐的,一个巨大的帆布口袋轮廓显露出来。口袋扎着口,鼓鼓囊囊,看样子里面装的东西体积不小。几个人合力把它从坑里抬出来,搁在旁边的空地上,那沉重的分量和帆布表面渗出的暗色污渍,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赵队长上前,亲手解开扎口的绳子。帆布一掀开,闷在里面的气味瞬间扩散开来,好几个年轻民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口袋里头,蜷着一具男性的尸体。

死者上身穿一件深色的棉衣,挺厚实,看着像是冬天穿的那种;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套着袜子,但没有鞋。尸体的面部已经高度腐败,五官模糊不清,皮肤呈深褐色,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骨骼。赵队长跟法医通了个电话,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半年以前。尸体头部有一处明显的塌陷,像是被钝器反复击打留下的伤痕,法医后来说,那应该就是致命伤。

尸体身上没有发现身份证、钱包、手机,没有任何能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赵队长让人仔细翻检了死者棉衣的各个口袋,在左侧内兜里摸出一个小纸盒,打开一看,是一板一板的止疼片,东北制药总厂生产的,名字就是那种最常见的解热镇痛药。此外,在尸体旁边的泥土里,还摸出来一只手电筒。这手电筒是那种老式的铁壳手电,筒身不少划痕,看着有些年头了。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手电筒的灯泡,竟然还亮着,虽然光线非常微弱,昏黄得跟萤火虫似的,但在傍晚的光线里,那点光亮显得格外刺眼。

赵队长拿过手电筒,翻来覆去看了看,开关确实是打开的。他又看了看手电筒底部的电池仓,拧开发现里面两节一号电池,表面有些锈迹,但还有余电。他盯着手电筒看了好半天,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根据尸体腐败的程度,死者至少埋了半年以上,手电筒在里面跟着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有电?除非,埋下去的时间没那么长?可那块地上的杂草和没有新鲜翻动痕迹的土壤,又清清楚楚地说明,这个坑不是最近才挖的。

矛盾。

更让人费解的是,死者是光着脚的。坑里没有鞋,周围也没有鞋的痕迹。如果是被人杀害后直接埋在这里,鞋不可能凭空消失。赵队长推断,这个地方大概率不是第一现场,死者是在别处遇害,然后被人运到这里掩埋的。搬运过程中,鞋掉了,或者压根就没穿鞋。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盏勘查灯亮起,把这片小土坑照得如同白昼。赵队长蹲在坑边,手指拨开边缘的浮土,忽然碰到一些碎屑。他低头一看,是纸灰,黑色的,薄薄一层。再往旁边拨,又发现了几张没烧完的黄纸钱,边缘焦黑,隐约还能看出上面的圆形方孔图案。

有人在尸体旁边烧过纸。

这个发现让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民警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烧纸钱意味着什么?如果是凶手,他把人杀了,又来给死者烧纸,那是后悔了,想赎罪。如果不是凶手,那烧纸的人一定知道这里埋了人,跟死者关系不浅。但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埋尸的地方,有人知道。

赵队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这案子,绝不简单。

回到局里已是深夜,赵队长连夜召集专案组开会。法医那边出了初步结论:死者男性,年龄大约40岁上下,身高一米七左右,死亡时间约为六个月前,头部被钝器击打致死。身上无其他明显外伤,无挣扎痕迹,推测是熟人作案,死者没有防备。

六个月的窗口期,不算长。赵队长派人调取了黄骅市公安局近半年来所有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按理说,一个大活人失踪半年,家属肯定会报警。可奇怪的是,他们把半年的卷宗翻了个遍,愣是没发现一起符合条件的失踪报案。不光是黄骅市区,周边几个乡镇也走访了一遍,村干部、派出所都问了,都说这半年来本地没人突然不见,一个都没有。

死者的家属,对他失踪这件事,好像完全不知情。或者说,根本没人来找过他。

这太反常了。

赵队长决定换个思路,回到尸体本身继续找线索。他让人把死者的衣物再仔细过一遍。这次,在棉衣右下角的布面上,发现了一片巴掌大的油渍,颜色发黄,闻着有股刺鼻的味道,法医一测,确认是汽油。与此同时,挖掘坑底的土壤被重新过筛,在更深的地方,约一米二的位置,挖出了一副白色的棉线手套,同样沾满了深色的油渍,也是汽油。

汽油。黄骅这个地方,别的不多,石油、天然气、成品油相关的产业遍地都是。当地人提到原油、汽油、油罐车,那都是家常便饭。赵队长脑子里转了转,初步怀疑死者可能跟汽油行业有关系,比如油罐车司机。那些跑长途的司机经常熬夜、久坐,腰腿关节疼是常见病,随身带止疼片也说得过去。

他让人排查了黄骅境内几个大型运输公司和原油转运站,把所有的油罐车司机名单过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所有的司机都在,没有人失踪。而且运输公司的人说,开油罐车的基本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四十岁还跑长途的不多,就算有,也都是本地老司机,没听说谁不见了。

不是司机。

那是干什么的?棉衣上的汽油、手套上的汽油、止疼片、光脚、半夜用的手电筒...赵队长把这些元素串在一起,越想越觉得一条线越来越清晰。他忽然想到了黄骅那边屡禁不止的油耗子,偷油的贼。那些人在夜里行动,带着手电筒、工具,找偏僻的输油管道下手,把油偷走转卖。干这行的,身上沾汽油、夜里用手电、长期偷油受伤吃止疼片,这一切都合得上。

赵队长让专案组立刻梳理过去一年里黄骅市及周边所有跟原油、成品油盗窃有关的案件记录。档案堆了一桌子,翻了一整天,忽然,一个案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2011年9月13日,距离现在不到一年,在距离齐家务乡发现尸体的现场大约五公里的官庄乡,发生了一起蹊跷的火灾。一块耕地突然起火,火势不小,烧了小半亩地。消防队到场扑灭后,勘探人员发现耕地底下埋着一条国家铺设的成品油运输管道,管道壁上被人为钻了一个孔,旁边接着一条偷油的软管。偷油的人显然没来得及把孔堵上就跑了,汽油大量泄漏,遇到明火引发了火灾。

警方当时在现场提取了至少三到四个人的足迹,其中有一种鞋印非常特殊,鞋底花纹又短又粗,凸起的纹路不规则,像是专业运动鞋踩出来的。当时办案的民警推断,穿这鞋的人,平时应该喜欢运动,甚至可能是搞体育的。但问题来了,官庄乡那附近的村子,几乎找不到这样的人,没有练武术的,没有运动员,排查了一遍又一遍,毫无线索。后来警方去市里的运动品牌店找同款鞋,倒是找到了,一年能卖几十双,谁也记不住买主是谁。那个案子就这么悬了下来。

而现在,相隔五公里,一具穿着运动裤、身上带汽油的无名男尸出现了。运动裤、运动鞋印,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像一根若隐若现的线,把两个案子悄悄地拴在了一起。赵队长把两边的材料摊在桌上,目光来来回回地扫。他有种直觉,死者很可能跟当年偷油的案子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那伙案犯中的一员。

可如果他是案犯之一,他又是被谁杀的呢?

线索查到这里,又断了。死者身份不明,案犯未知,所有指向都模模糊糊。专案组疲惫地坐在会议室里,满桌子的材料翻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有人提了一嘴:还剩那盒药。

止疼片。东北制药总厂生产的止疼片。

赵队长让人拿着药盒,跑遍了黄骅市所有的药店。结果出人意料,整个黄骅市,没有一家药店卖东北制药厂生产的这个牌子的止疼片,市面上在售的都是天津制药厂的产品。他们又把范围扩大到了沧州市,结果还是一样。全市的止疼药都是从天津进货的,东北的那个牌子根本没进过本地渠道。

这就有意思了。止疼片又不是什么特殊药,效果大同小异,价格也差不了几毛钱。死者为什么舍近求远,非要从东北买药带在身上?答案只有一个:他根本不是在黄骅买的药。这药,是他从东北带过来的。

也就是说,死者极有可能就是东北人,或者长期在东北生活,最近才来到黄骅。

赵队长立即部署,对黄骅市范围内所有东北籍外来人员进行摸底排查。这一查才知道,黄骅因为产业发达,外来务工人员很多,光是东北籍的就有将近三万人。专案组人手有限,只能分组分片,挨个走访。工作量巨大,进展缓慢。一连查了两个多月,走访了两万五千多人,愣是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人失踪,没有人认识死者,没有任何人觉得最近有谁不见了。

专案组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心力交瘁。赵队长也上火,嘴里起了好几个泡。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9月初的一天,局里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市内一家小旅馆有人聚众吸毒。这案子性质不算严重,赵队长一开始没太放在心上,安排了几个民警去处理。三个吸毒的男的被当场抓了现行,带回局里审讯。本来这个案子和无名男尸八竿子打不着,可审讯过程中,其中一名姓刘的嫌疑人忽然冒出来一句话,让整个局面出现了转机。

刘某,三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一看就是瘾君子。他把自己的吸毒事实交代完之后,警察问他还有没有其他要说的。刘某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指,试探着问:我要是检举别人,算不算立功?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检举的事跟你的案子没关系的话,查实了算立功,但得看具体情况。

刘某咽了口唾沫,说:我认识一个人,叫叶军,去年我们一块吸过毒,有一次他亲口跟我说,他弄死过人。具体怎么弄死的没说,但他说得挺随意的,不像吹牛。

弄死过人。这四个字一出来,民警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们没声张,继续问了几个关于叶军的基本情况,年龄、住址、外貌特征。刘某说叶军大概四十出头,就住在黄骅市内,平时开一辆面包车,行踪不定。

当晚,赵队长就拿到了叶军的资料。公安系统一查,叶军,男,42岁,户籍地在黄骅市某小区。再往下看,赵队长不由地坐直了身子,这个叶军,有前科,而且是网上在逃人员。2010年,他在大连因盗窃汽油被警方通缉,一直没归案。

大连。东北。

赵队长猛地想起了那盒止疼片。东北制药。死者是东北人。而这个叶军,正好在大连偷过油。他转过椅子,把这两条信息并排写在白板上,盯了好半天。刘某又说了一句话:叶军之前有个女朋友,好像是东北的。

东北人,偷汽油,杀过人,还有东北女友。这四样东西摆在一起,赵队长感到某种沉寂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但他没有急着抓人。他要先摸清叶军的底细。

接下来的半个月,专案组对叶军展开了全天候跟踪。叶军的生活作息规律得让人意外:白天他经常开着他的银灰色面包车出门,路线不固定,但能观察到的是,他平时接触的人不多,来来回回就两三个男的,年纪跟他相仿。这几个人隔三差五约着去洗浴中心,偶尔去小旅馆开房。去洗浴中心还好说,但一帮大男人去旅馆关门待几个小时,说不是吸毒,谁信?刘某都说了叶军吸毒,这一点八九不离十。

更让警方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叶军在官庄乡附近,恰恰是去年那起偷油火灾案的发案地附近,租了一栋独立的平房,带院子的那种,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人家。每隔几天,叶军就会开着面包车过去,每次车斗里都装着东西。有一回跟踪的民警用望远镜远远地看,见他从车上搬下来电钻、发电机之类的东西,还有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们在房子里待的时间不长,通常是三四个小时,然后锁门离开。有一次晚上,另一个跟踪小组发现叶军那栋房子院墙里透出隐隐的灯光,直到凌晨才灭。

几天后,一个更关键的信息出现了。一辆油罐车开到了那栋平房附近,停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赵队长知道,这个叶军,很可能还在干老本行,偷油。大连偷,黄骅接着偷。如果当初那起火灾的偷油案跟他有关,那他就不仅仅是偷油,还跟无名男尸之间产生了一条更清晰的通道。毕竟男尸身上的汽油、运动裤,跟火灾现场的运动鞋印,太像同一伙人的痕迹了。

赵队长决定收网。

2012年7月11日,晚上八点。天已经全黑了,闷热的夏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赵队长带着十多个民警,分乘三辆便车,悄无声息地来到叶军居住的小区。小区是老式的居民楼,没有门禁,楼间距不大,绿化带里蚊虫密集。民警们分散埋伏在单元门附近和楼道拐角,等着叶军回来。

八点半左右,面包车熟悉的引擎声由远而近。叶军把车停在楼下,锁了车门,脚步轻快地上了楼。灯亮了三楼的一个窗户里。

赵队长正准备下令上楼实施抓捕,忽然有人拉住他的胳膊,指了指楼下的车库。那间车库门紧闭,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车库里亮着灯。叶军的车停在车库外头,他没把车开进去。车库里没车,那亮着灯干什么?

几个人轻手轻脚地贴近车库门,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机器转动的声音,嗒嗒嗒嗒,节奏均匀,像是车床在走刀。赵队长心里咯噔一下。他示意两个民警绕到后窗,自己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没人开门。

赵队长不再犹豫,一挥手,一个民警上去用工具撬开了车库的挂锁,门一推开,里面的场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台小型车床正在运转,切削金属的碎屑溅了一地。旁边的工作台上,摆着几把已经加工完成的手枪,金属表面闪着冷光,做工相当精良。另一边的地上放着改装过的五连发霰弹枪,还有一把仿六四式手枪,旁边搁着一把弩和几盒子弹。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油渍斑斑的工作服,正满头大汗地操作车床,看到警察闯进来,脸色瞬间煞白,手里拿着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清点之后,现场共搜出制作完成的各类枪支10把,各种子弹约600发。这个叶军,不光吸毒、偷油,还在私造枪支弹药。赵队长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楼上抓捕叶军倒没费什么力气。叶军正在屋里看电视,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警察,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伸出手腕让铐上了。整个过程安静得反常。

审讯室里,叶军比想象中配合。他承认吸毒,承认私造枪支,说是有人找他买,他图钱。面对民警的问题,他有一说一,语气平静,眼神也不躲闪。但一提到杀人,他立刻摇头,说没有的事,自己从没杀过人。

那个刘某说你说过你弄死过人。民警盯着他。

叶军皱起了眉:刘某?哦,那个吸毒的。他吸多了脑子坏了吧,我没杀过人。我说的是我弄死过狗,他听岔了。

你确定?

确定。杀人的事儿不能乱说,真没有。

赵队长在旁边看着叶军的表情,那副神态不像作伪。他抽了根烟,心里盘算着。刘某当时在吸毒,意识不清,听错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刘某又一口咬定叶军跟命案有关系,说当时他们确实聊到了杀人,只是细节记不清了。赵队长转头又提审了刘某两次,刘某这回改了口,说叶军当时说的可能是我朋友杀过人,不一定是叶军自己。

这就麻烦了。

赵队长把烟掐灭,决定对叶军做更深入的讯问,不局限于杀人,而是把他所有的底细都掏出来。这次,叶军倒是痛快地交代了一件事,2011年那起官庄乡的偷油火灾案,是他干的。

他说那天晚上,他和两个同伙,一个叫邱德忠,一个叫张扬,开着车到了那条输油管道附近。他们用工具在管道上钻了个孔,接上管子正准备放油,忽然远处有车灯晃过来。那是管道安保巡逻的车。他们吓得扔下工具就跑,来不及把孔堵上。汽油漏了一地,后来起了火,那案子闹得挺大。

叶军说自己的运动鞋鞋印在现场留下了,他当时穿的就是一双专门的运动鞋,鞋底花纹又粗又短,那鞋他穿了两年,一直舍不得扔。

赵队长又问起他在大连偷油的事。叶军也不隐瞒,说从2007年开始,他在大连跟人合伙偷了三年,2010年最后一次失了手被通缉,才跑到黄骅来。他平时喜欢运动,身体灵活,偷油的时候爬管道、翻围栏都利索,基本没失过手。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得意的语气。

根据叶军的供述,警方很快将他的两名同伙邱德忠和张扬抓获。邱德忠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话不多,眼神阴郁;张扬年轻些,三十来岁,被抓的时候还在一个出租屋里打游戏。两人对偷油的事供认不讳,但同样,都不承认杀过人。

偷油的案子破了,是好事。但无名男尸依然没人认领,依然不知道是谁。

赵队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个案子的材料,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叶军坚称没杀过人,可他跟东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东北待了好几年,有东北女友,还被一个东北籍的吸毒者举报跟命案有关。再加上死者身上那盒东北出产的止疼片,这要是纯粹的巧合,那也太巧了。

叶军还有别的信息没交代的,赵队长对同事说,再找他聊,别聊案子,聊人。

第二天,两个侦查员去了看守所,这次没有正经地做讯问笔录,而是跟叶军拉家常。聊他在大连的生活,聊他怎么认识的女朋友,聊他女朋友家里的情况。叶军聊着聊着放松了不少,随口说了一句:我女朋友有个叔叔,叫关德民,也是东北的,四十来岁吧,三年前来黄骅了。我俩认识以后就合伙偷油,他胆大,手脚利索,合作得挺好。

关德民现在人呢?民警随口一问。

叶军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说来也怪,去年年底,2011年12月那会儿吧,他忽然就不见了。我问女朋友,她说也不知道去哪了,打电话关机,人就跟蒸发了一样。

民警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不动了。

赵队长接到这个信息时,心跳都快了两拍。关德民。东北人。四十来岁。三年前来黄骅。去年年底失踪。跟叶军一块偷油。所有的特征,年龄、籍贯、时间、职业,全都跟那具无名男尸对得上。

他立刻让叶军详细回忆关德民失踪前后的具体经过。叶军想了想,说2011年12月上旬的一个晚上,他们四个人,他、关德民、邱德忠、张扬,去沧州的青县偷油。按分工,邱德忠和关德民负责到管道位置动手,他和张扬开油罐车在远处等着接应。那天晚上冷得要命,他们在车上等了一个多小时,邱德忠忽然一个人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关德民不干了,让人接走了。

谁接走的?叶军当时也愣了。

一个骑摩托车的女人,邱德忠说,把关德民叫走了。

叶军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几个人就收工回来了。自那以后,关德民再没出现过。

赵队长听完之后,心里的疑点像水泡一样往上冒。偷油偷到一半,忽然跟一个女人跑了?扔下同伙不管?这事儿听着就不合常理。他立刻提审邱德忠。这一次,当警方提到关德民三个字的时候,邱德忠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开始乱飘,手指头不停地抠着审讯椅的扶手。

赵队长心里有了数。

审讯进行了三个多钟头,邱德忠一会儿说记不清,一会儿说自己当时在吸毒脑子糊涂,前后矛盾了四五次。最终,赵队长把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运动裤、油渍、药盒、手电筒、埋尸地,邱德忠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忽然捂住了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杀的。

那天晚上,邱德忠和关德民一起在青县的管道现场动手。两个人蹲在田埂边,手电筒照着接头,周围漆黑一片,只有风吹枯草的窸窣声。邱德忠说关德民忽然让他下车,去看看车屁股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他下了车,围着车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等他回头看驾驶室的时候,关德民已经挂上了倒挡,车屁股冲着他退了过来。要不是他闪得快,就被撞倒在地了。

他是要撞死我!邱德忠咬着牙说,我当时吓坏了,他平时就老说我再唧唧歪歪弄死你,我以为他真要下手。

他跑回车上,抄起后排的一把铁锹,冲着关德民的脑袋劈头盖脸地拍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得到处都是。关德民从座位上滑下来,倒在车门边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邱德忠在周围的田地里挖了个浅坑,就地把他埋了。

但他越想越慌,觉得那个地方来往的人太多,不安全。两天之后,他半夜开车回到青县,把关德民的尸体刨出来,一路拉到黄骅齐家务乡,找到了老赵家院外那片空地,重新挖坑埋了进去。至于那只手电筒,是他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不小心丢进去的,当时根本没注意。半年之后手电筒还亮着,可能是挖土时碰到了开关,又赶上手电筒密封性好,电池还有残余电量。

埋好尸体之后,邱德忠心里一直不安,隔了段时间,他买了一沓纸钱,趁着天黑回到埋尸的地方烧了,跪在那儿磕了几个头。

赵队长听完他的供述,沉默了很久。这个故事听起来似乎完整了,杀人动机、作案过程、埋尸经过,都对得上。但有个问题一直横在他心里:关德民为什么要开车撞邱德忠?两个人之前到底有什么矛盾?

他让邱德忠再说清楚。邱德忠这次没有躲避,低着头交代了更早的细节:他和关德民从一开始就不对付。关德民脾气暴躁,说话难听,动不动就骂人,还特别喜欢拿弄死你这种话吓唬人。邱德忠说关德民偏头痛很严重,发作起来整个人跟疯了一样,逮谁骂谁,次数多了他心里又怕又恨。

赵队长转头又去找叶军核实。叶军这次也松了口,承认自己之前帮邱德忠瞒着。他说关德民和邱德忠确实是见面就吵,关德民嘴臭,邱德忠闷着不说话但心里记仇。关德民常吃止疼片,偏头痛是老毛病,吃着药的时候还能忍,不吃的时候脾气上来谁也不认。

那关德民开车撞邱德忠这事儿,你觉得是真的吗?赵队长问叶军。

叶军想了想,摇摇头:我不在现场,不好说。但关德民那脾气,真干得出来。

案子查到这里,真相基本清晰了。邱德忠长期吸毒,性格本来就偏激,加上关德民的威胁和刺激,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在毒品作用下,他失控了。不管关德民是故意倒车还是操作失误,邱德忠选择用铁锹结束了他的命。

2012年深秋,这起横跨偷油、私造枪支、故意杀人的系列案件正式移送检察机关。无名男尸的身份最终通过dNA比对确认,关德民,东北籍,四十一岁,因在黄骅从事盗窃汽油活动,与同伙邱德忠产生矛盾,被杀害后掩埋。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他的尸体一直躺在那片被苍蝇环绕的土坑里,直到大雨冲塌了浮土,才被老赵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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