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过下巴,带着月光的凉意往喉咙里钻。
温云曦划水的动作顿了顿,举着手机拍了段视频,镜头里张海盐和张海虾的身影像两条银鱼,在浪尖上一闪而过。
她指尖飞快地戳着屏幕,发了条消息:
【小喵】:欢迎收看游泳第一视角[视频][呲牙][呲牙]
群里几乎是秒回。
【大黑耗子】:[吹口哨]这两个身材不错,不过比起瞎子我,还是差一点。o?o?
【无小狗】:黑瞎子你少来。
【想肘击老板】: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胖爷我很帅】:你怎么能发语音。
【喜欢小鸡】:……
温云曦看得直乐,又快速敲字:
【小喵】:小哥!小哥!这两个小张出溜的好快,我差点追不上,我怎么没见过他们。
【喜欢小鸡】: ……张海客应该知道他们。
【无小狗】:小喵,你刚才是不是在盘花海礁。
她抬眼望了望前方,张海盐和张海虾正放慢速度等她,月光照在他们湿漉漉的发梢上,像镀了层霜。
温云曦手脚并用地追上去,回复道:【世界第一美少年】:对。? ?`?′??
【大黑耗子】:盘花海礁,那我应该知道你那边的时间了。
温云曦抬头望了眼,张海盐的脚在水里蹬出流畅的弧线,每一次摆动都带着股利落的劲儿。
张海虾则更像条鳗鱼,身体几乎贴着水面,悄无声息地往前滑。
她忽然琢磨,小哥跟这俩人比体力,哪个更厉害?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否了,术业有专攻,比这个没意思。
小哥可以在墓里遛血尸,这两个人也可以在水里遛鲨鱼。
这两人的肌肉线条确实好看,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大块头,而是透着股韧劲的瘦劲。
胳膊划水时,肌肉像水流似的起伏,线条流畅得像被海浪磨过的礁石。
温云曦想起以前看过的科普,水的阻力是空气的八百倍,能把全身肌肉练得匀称又有耐力,难怪他们游得这么轻松。
这大概就是常游泳的好处。
张海盐似乎察觉到她在打量,突然回过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
“看什么?是不是觉得哥游泳比你好看?”
温云曦没好气地泼了把水过去:“自恋!”
嘴上这么说,却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张海盐和张海虾原本还担心她跟不上,特意放慢了速度,没成想这姑娘游得竟这般利落,甚至还有闲心走神,两人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索性放开了速度,像两道离弦的箭,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水线。
温云曦赶紧跟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群里的消息已经堆成了山。
【无小狗】:1906年时,厦门—马六甲航线,盘花海礁附近,出现了一起案件。
【想肘击老板】:别搞,我在玩恐游。[惊恐][惊恐]
【胖爷我很帅】:跟之前的西沙有的一拼。[叼烟][叼烟]
【大黑耗子】:南洋海事衙门成立 南洋档案馆,专办此案。
【喜欢小鸡】:这个应该是张家人成立的,但是我不认识。
【胖爷我很帅】:小哥你族人也太多了,跟该溜子一样,到处乱窜。
【无小狗】:打住,我继续说。
【胖爷我很帅】:请
【无小狗】:然后到了1916年,南部档案那边的人派人来查这个案子,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小喵遇见的这两个……
温云曦边游边看,忍不住咋舌。
原来这俩人是来查十年前的失踪案的,难怪行事这么利落。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海面隐约透出点青色的光,在黑夜里看着阴嗖嗖的,像鬼火似的。
游了约莫四五千米,那青光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是船上的灯火。
温云曦对着灯光拍了张照,配了段加了恐怖音效的语音:
【世界第一美少年】:唔~唔~还我命来~[图片]
【想肘击老板】:有时候一个人真的挺无助的[哭泣][哭泣]
【喜欢小鸡】:这种灯之前是海盗用于偷袭的,是用鸡蛋清腐烂之后晒干混油做的灯油,远看跟月光差不多,方便偷袭。
【世界第一美少年】: ……近看好难看,没有一点审美能力。
张海盐突然打了个手势,示意放慢速度。
他冲温云曦和张海虾偏了偏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到了。”
屏幕里群消息跳得比海浪还欢,她刚扫了两眼,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是张海虾。
他掌心居然是热的,带着点油脂的滑腻。
游了这么久,那层防海蜇的油脂居然没被海水冲掉,倒像在皮肤表面结了层薄膜。
“慢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音混着海浪声,刚好够她听清。
温云曦点点头,顺着他的力道放慢速度。
抬头时,正撞见张海盐回头看她,月光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碎成星子,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点痞气:
“小姑娘体力不错啊,比海事衙门那帮新兵蛋子强。”
她刚想回嘴,就被眼前的景象拽走了注意力。
远处的青光越来越近,原来是艘巨大的铁皮客轮,船身锈得像块发了霉的面包,上面爬满藤壶,像给船披了件灰绿色的铠甲。
更惊人的是,这艘船旁边还锁着好几艘船,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形成个乱糟糟的船阵,在海面上漂着,活像群搁浅的鲸鱼。
“麻烦了。”张海盐咂了咂嘴,游到张海虾身边,“不止一艘。”
他眼里却没多少愁绪,反而有点兴奋,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温云曦皱着鼻子,那股难闻的味道越来越重,像是把臭袜子、变质的肉、烂鱼搅在一起,还掺了点铁锈味,比她以前进过的古墓难闻十倍。
她赶紧往群里发消息:
【世界第一美少年】:这里的味道好难闻,像是把臭袜子,变质的肉,腐肉,坏鱼……
所有臭的东西放一起搅和搅和,比之前的墓加起来都难闻。[]
群里立刻炸了锅。
【花花】: ……我在吃东西。
【橘子皮】:加一
【胖爷我很帅】:妹子你这描述太到位了,胖爷我刚啃了口鸡腿,现在有点咽不下去。
【无小狗】:别光顾着吐槽,看看船身上有没有字,我记得1906年失踪的船里,有艘叫“茹昇号”的客轮,两百多人呢。
温云曦眯眼往最近的船身看,锈迹底下果然有模糊的字迹,笔画被海水泡得发胀,勉强能认出“茹昇”两个字。
“缆绳。”张海虾指着船舷垂下来的粗麻绳,绳子上长满青苔,看着不太结实。
他转头看向温云曦,眉头皱得更紧,“你……”船上情况不明,带着个小姑娘,怕是行事不怎么方便。
温云曦见状,像小学生似的举起手,语气笃定:“我可以跟着进去,其他人看不见我的。
话音刚落,一阵海风吹过,带着股凉意,把张海盐和张海虾吹得心里发毛。
可总不能把人丢在海里,两人半信半疑,还是抓住缆绳往上爬。
张海盐挑了挑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冲张海虾使了个眼神。
他率先游向缆绳,手指刚碰到绳子,就被张海虾拽了回来。
“有人。”张海虾的声音压得像耳语,他侧耳听着船上的动静,鼻尖微微动了动,“在说话。”
温云曦也屏住呼吸,果然听见船上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口音很怪,叽里呱啦的听不懂。
她悄悄把手机镜头对准船舷,调到录像模式,往群里发了个直播链接。
【无小狗】:是广西话!桂西那边的口音!
张海盐和张海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桂西军阀混战是出了名的,他们倒是听说过有军阀偷偷开船到北部湾做海盗,可这里离北部湾远着呢,怎么会跑到马六甲附近来?
“管他哪的,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张海盐舔了舔嘴角,抓住缆绳就要往上爬,被张海虾按住了肩膀。
“等他们走远点。”
张海虾指了指船舷边闪过的影子,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背着步枪,正往船尾走,步伐晃晃悠悠的,看着像喝醉了。
那些步枪看着很古老,枪身锈迹斑斑,比张海盐腰间的配枪落后不止一代。
温云曦看得咋舌,这就是1916年的军阀?
装备也太差了点。
她往群里发消息:
【世界第一美少年】:是军阀!背着老步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大黑耗子】:小老板小心点,老步枪打不死人,但挨一下也疼得要命。
【喜欢小鸡】:他们的枪里可能没多少子弹。
【胖爷我很帅】:小哥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当年跟军阀交过手?
【喜欢小鸡】: ……猜的。
温云曦来了精神,眼看着张海盐和张海虾缩在阴影里,盯着甲板上的青灯发愁。
船上的灯光设计得没有死角,走到哪儿都亮堂堂的,直接上去根本行不通。
张海盐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了鼓,突然像豌豆射手似的,“嗖”“嗖”“嗖”吐出三枚飞刀,精准地扎灭了三盏青灯。
守卫们听到动静,纷纷转头去看,脚步乱了阵脚。
“走!”张海虾拽着温云曦,张海盐紧随其后,三人连滚带爬地躲进内侧的阴影里。
“哎哎哎!”温云曦被拽得发懵,甩开他们的手,“我能隐身啊!”
她话音刚落,就一蹦三跳地跑到灯光底下,甚至故意在一个守卫面前晃了晃。
张海盐和张海虾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条件反射地想伸手去拉她,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看走眼了?
这姑娘是其他势力派来的奸细,故意要暴露他们?
可下一秒,两人就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些守卫像是瞎了似的,对近在咫尺的温云曦视而不见。
她蹦蹦跳跳地转了个圈,甚至伸手碰了碰一个守卫的步枪,对方都毫无反应。
张海虾的目光落在她脚上,不管她怎么蹦跶,居然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忽然觉得,这姑娘该不会真是什么……
女鬼吧?
温云曦玩够了,又溜溜达达地回到阴影里,理直气壮地说:“我就说其他人看不见我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张海盐和张海虾听见。
张海虾下意识地望向那些守卫,他们依旧在巡逻,对刚才那段话毫无反应。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这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甲板上的铁锚链突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惊得栖息在船舷的海鸟扑棱棱飞起。
张海盐猛地回头,手瞬间按在腰间的飞刀上,看清是风吹动铁链后才松了劲,指腹却已捏出薄汗。
温云曦正捏着鼻子,眉头紧锁。
她悄悄打了个响指,周遭那股混合着腐臭与铁锈的味道淡了些。
这地方的气味实在太冲,像是把整个渔港的烂鱼都堆在了一起,还混着点说不清的腥甜,闻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边。”张海虾忽然低喝一声,指尖指向船舷内侧。
三人像叠起来的猫,小心翼翼地扒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探头,温云曦被挤在中间,只能从两人胳膊缝里往外瞅。
船阵中央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船只用铁链锁成圈,中间围着块黑黢黢的礁石,礁石顶端被凿开个巨大的洞口,边缘架着歪斜的脚手架,矿灯的光柱从洞口探进去,照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几台锈得发红的开矿设备趴在礁石上,像几只垂死的巨兽,铁斗里还沾着些暗褐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温云曦的声音里带着点嫌弃,她又往旁边挪了挪,想离那洞口远些,“好难闻啊,比尸蹩窝还臭。”
张海盐没接话,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在礁石上干活的人。
他们大多没穿衣服,光溜溜的脊背被矿灯照得发亮,手脚上都戴着粗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响声。
有个汉子动作慢了些,立刻被旁边穿军装的人用枪托狠狠砸在背上,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镣铐在礁石上撞出刺耳的响。
“这些是……”温云曦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忽然有点明白那股臭味里混着什么了。
是血和汗的味道,还有绝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