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动作要快!要隐蔽!”
“是!师座!”
小陈挺直身体,眼中燃起熊熊战火,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融入门外黑暗的楼梯。
张阳独自留在房间里,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道刺目的灼痕,又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那张杜月笙的请帖,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杜月笙的面子,他给过了。
江湖道义,对方先抛弃了。
那么,接下来,就只有战争了。
一场在上海滩阴影里,即将爆发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而此刻,法租界黄公馆里,黄金荣刚刚听完马祥生派回来的人的禀报。
“老爷,事办成了。张阳受了轻伤,死了三个我们雇的人,巡捕被惊动了,现场留了点‘大丰货栈’的料子。”
来人低声汇报。
黄金荣躺在躺椅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挥挥手让人退下。
“顾四啊顾四。”
他低声自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惬意。
“这次,我看你怎么跟杜月笙交代,怎么跟那个张阎王交代……这上海滩,终究还是我黄金荣说了算。”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顾竹轩焦头烂额、张阳血腥报复、杜月笙调解无效的精彩场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这只“黄雀”并不知道,他点燃的这场火,最终会烧出怎样的燎原之势,又会将多少人,卷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6日,夜,上海闸北。
夜色如墨,但闸北的天空却被几处不同方向腾起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浓烟翻滚,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玻璃碎裂的哗啦声、惊恐的尖叫哭喊声,以及零星的、短促而密集的枪声。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烟土燃烧后奇异的甜香,还有血腥气。
顾家“逍遥池”澡堂,这个顾竹轩起家的老字号,此刻已是火光冲天。
精致的门楼被炸塌了一半,雕花窗户全碎,里面昂贵的红木家具、丝绸帷幔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几个澡堂的伙计和看场子的打手横七竖八倒在门口,身上布满了弹孔,鲜血汇成小溪,流进路边的阴沟。
远处,巡捕的警哨声尖锐地响起,但火光熊熊,映照着仓惶救火的人群和更远处黑暗中一闪而逝、如同鬼魅般迅捷的黑影。
离澡堂两条街外的“大丰货栈”,情况更加惨烈。
货栈临河的后墙被炸开一个大洞,河水倒灌进去,混合着仓库里流淌出的黑色粘稠物(烟土),在码头边形成一片污浊的泥沼。
货栈内,几处堆满棉纱、布匹的仓库也在燃烧,烈焰舔舐着夜空。
货栈守卫死伤枕藉,他们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模样,只听到一阵如同爆豆般急促的驳壳枪连射声,以及手榴弹爆炸的巨响,防线就被撕得粉碎。
袭击者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杀人、放火、爆破、撤退,一气呵成,如同冷酷高效的杀戮机器。
更远处,顾家罩着的几家赌档和烟馆,也同时遭到了袭击。
袭击者并不抢钱,而是以破坏和杀戮为目的。
赌具被砸烂,烟榻被掀翻,看场子的打手稍有反抗,立刻被精准的子弹击毙。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袭击者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闸北迷宫般的里弄巷陌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产业。
这一夜,闸北火光四起,枪声断续。
顾竹轩在上海滩经营多年的脸面,被这突如其来、凶狠凌厉的打击,撕得粉碎。
法租界,贝当路顾公馆。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顾竹轩脸色铁青,背对着书房门,看着窗外远处闸北方向隐隐的红光,手里的两个铁核桃早已停止了转动,被他捏得指节发白,咯咯作响。
他身上的绸面长袍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愚弄、被狠狠扇了耳光的羞辱感!
顾金荣垂手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喘。
他刚刚汇报完初步的损失情况:逍遥池被烧毁,大丰货栈三号仓(存放烟土)被炸,至少价值三十万大洋的烟土泡了汤或被焚毁,其他货物损失不计其数;五处赌档、三处烟馆遭到袭击,死伤护卫、打手超过四十人,产业被严重破坏。
直接经济损失难以估量,更重要的是,顾家的威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老爷……巡捕房那边已经打点过了,但他们说这次动静太大,死伤太多,租界工部局都被惊动了,洋人很不高兴,要求限期破案……咱们的人在现场发现了一些弹壳,都是驳壳枪的,而且射击频率很高,像是……像是军队里用的快慢机。”
顾金荣声音干涩地汇报。
“军队……快慢机……”
顾竹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转过身,眼中喷火。
“张阳!除了他,还能有谁?”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动作!杜月笙昨天才做的和事佬,他今天就给我来这么一手!这是要把我顾竹轩往死里整啊!”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将手中的铁核桃砸在地上!
“砰!”
坚硬的红木地板被砸出两个小坑。
“这个川耗子!泥腿子军阀!他真以为我顾四在上海滩几十年是白混的?真以为有几千条破枪,就能在上海撒野了?!”
顾竹轩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
“阿荣!”
“老爷!”
顾金荣一个激灵。
“立刻!给我把‘老兄弟’们都请来!乔探长、张老板、李老板、还有……林老弟!请他们马上到我这里来!就说我顾竹轩有要事相商,关乎大家在闸北、在上海滩的立足!”
顾竹轩几乎是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