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爷!我马上去!”
顾金荣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出去安排。
顾竹轩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地上那两颗滚动的铁核桃,又看看窗外,仿佛能看到逍遥池那愈发明亮的火光,那是他起家的地方,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纵横上海滩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像这样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而且是在刚刚“和解”之后立刻翻脸,用如此酷烈手段打脸的事情,还是头一遭!
“张阳……张阳……”
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沸腾。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在上海滩,我顾四要是连你都收拾不了,以后还怎么混?”
深夜的法租界,几辆汽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顾公馆。
被紧急请来的,都是顾竹轩在青帮和商界关系最铁、利益捆绑最深的盟友,拢共七位。
其中包括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探长乔世德,掌控部分码头运输的张老板,做烟土生意的潮州帮李老板,以及闸北一带颇有实力的本地帮会头目林虎等人。
众人被请进顾公馆隐秘的会客室,看到顾竹轩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又隐约听到闸北方向的动静,心里都明白了几分。
“四爷,这么晚叫兄弟们来,出啥大事体了?”
乔探长率先开口,他穿着便装,但眼神精明。
顾竹轩强压怒火,将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儿子理亏在先和杜月笙调解的细节,只强调张阳如何嚣张跋扈,如何背信弃义,在“误会”解除后再次痛下杀手,袭击顾家产业,造成巨大损失和人员伤亡。
“……各位兄弟,事情就是这样。”
顾竹轩环视众人,语气沉重而愤慨。
“这个张阳,一个四川来的外来户,仗着手里有几条枪,就敢不把我们上海滩的规矩放在眼里!”
“昨天杜先生出面,我好话说尽,姿态放到最低,本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他转头就给我来这么一手!”
“这是打我顾四的脸吗?这是打我们所有在上海滩讨生活的兄弟的脸!今天他能动我顾家,明天就能动你们各位的产业!这种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硬是以为我们上海滩没人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具煽动性,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了“扞卫上海滩规矩”、“保护大家共同利益”的高度。
果然,在座的除了林虎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外,其他几人听完,都是群情激奋。
“娘希匹!哪里来的赤佬,这么嚣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潮州帮李老板拍案而起,他是做烟土生意的,最恨别人动他的货,感同身受。
“四爷说得对!这种过江龙,不把他打回原形,以后谁都敢来踩我们一脚了!”
张老板也附和道,他和顾家在码头利益上紧密相连。
乔探长摸着下巴,沉吟道:
“四爷,这个人……背景查清楚了吗?真是四川的一个师长?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他这次来上海,带了多少精锐?”
顾竹轩道:
“查过了,是个川南的小军阀,手下不到一万人。这次来上海,明面上只带了几个护卫。但我怀疑,他暗地里肯定调了人手过来!”
“不然,今晚袭击我那些场子的人,手法这么老辣,枪法这么准,绝不是普通保镖能做到的!肯定是他的军队精锐!”
“管他精锐不精锐!”
一个脾气火爆的本地帮会头目吼道:
“到了上海滩,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再能打,还能比我们兄弟多?四爷,你说怎么干,兄弟们跟着你!”
“一定要给这个四川来的小赤佬点颜色看看!让他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
“对!弄死他!”
“把他沉到黄浦江喂鱼!”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支持顾竹轩,要联手给张阳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顾竹轩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稍定,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虎:
“林老弟,你怎么看?你手下弟兄多,在闸北地面也熟,这次可要帮哥哥我出这口恶气啊!”
林虎,这位身材魁梧、性情豪爽的山东汉子,此刻脸上却没有其他人那种激愤。
他刚才听到“张阳”这个名字,又听到“四川来的”、“有个侄子”、“带个姓林的女伴”这些细节时,心里就猛地一跳!
这……这不就是自己在船上认识的那个“张老弟”吗?
那个说话和气、姿态很低,却隐隐感觉不简单的年轻商人?
他……他竟然是四川的一个军阀?还跟顾四爷结了这么大的仇?
听到顾竹轩点名,林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他抱了抱拳:
“四爷,各位老大,不是我林虎胆小怕事。只是……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有啥误会?”
“误会?”
顾竹轩一愣,其他人也看向林虎。
林虎斟酌着词句,说道:
“四爷,您说的这个张阳……我可能认识。”
“哦?”
顾竹轩眉头一皱。
“林老弟认识他?”
“前些天我从重庆坐船回上海,在船上认识一个年轻人,也叫张阳,四川口音,带着一个十来岁的侄子,还有一个姓林的女医生。”
林虎慢慢说道:
“这个人……说话做事很客气,不像是不讲道理、反复无常的人。而且,他当时还跟我说起过日本人在上海横行的事,很有血性。”
“所以我在想,这中间……会不会有啥子岔头(误会)?”
顾竹轩脸色变幻,他没想到林虎竟然认识张阳,还似乎对他印象不错。
他沉声道:
“林老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在你面前可能装得像个人样,但对我顾家下的可是死手!”
“昨天杜月笙杜先生亲自做东调解,我们都答应罢手,我还准备带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去给他侄子赔罪。”
“结果呢?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转头就派人烧我澡堂,炸我货栈!这是误会?这分明是要把我顾家往死里整!”
林虎听到“杜月笙调解”、“赔罪”这些字眼,心中疑虑更甚。
以他对张阳在船上的观察,以及张阳谈论日本人时那毫不掩饰的痛恨,此人应该是个恩怨分明、有大是大非观的人,不像会做出这种刚刚和解就立刻翻脸偷袭的下作事情。
除非……其中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