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今天上午去见了张阳,谈了挺久。之后,顾家那边的报复好像停了,而且,顾四爷手下的眼线,好像在暗中调查那晚伏击的事情,还……还隐隐约约在打听我们这边的动静。”
“哦?”
黄金荣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
“林虎?那个山东愣头青?他掺和进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
“看来,顾老四和张阳,都没我想的那么蠢啊……尤其是那个张阳,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还跟顾老四搭上线了?”
他放下烟,坐起身,脸上那点悠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算计。
“林虎……这个人,仗着有点实力,在闸北不太卖我的账,跟顾老四走得倒是近。”
“他要是帮着顾老四和张阳穿针引线,把误会解开了……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骆振忠低声道:
“老爷,要不要……给林虎也找点麻烦?或者,再给顾家和张阳之间,添把火?”
黄金荣摸着肥厚的下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不急。现在他们刚刚起疑,我们再动作,容易暴露。”
“林虎那边……先盯着。顾老四和张阳要查,就让他们查。那晚动手的人,是马祥生从十六铺找的亡命徒,用的是黑枪,事成之后,该送走的送走,该闭嘴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查不到我们头上。”
他阴冷地笑了笑:
“让他们查吧,查不出结果,时间久了,怀疑的种子种下了,总会再发芽的。”
“顾老四损失这么大,就算一时相信不是张阳干的,心里能没疙瘩?张阳那边,死了手下,自己还受了伤,能真对顾老四毫无芥蒂?”
“林虎一个外人,能一直护着他们?等着吧,只要有机会,这把火,还能再烧起来!”
骆振忠躬身:
“老爷高明。”
黄金荣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眉头却微微皱着。
张阳的迅速冷静和顾竹轩的反应,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超出掌控的不安。
这两个人,似乎都不是那么容易摆布的棋子。
“张阳……川南来的小军阀……”
黄金荣低声自语。
“看来,得重新估量一下了。”
上海滩的夜幕再次降临,霓虹闪烁,歌舞升平。
但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因黄金荣的阴谋而掀起的波澜并未平息,反而因为顾、张两家的联手调查和林虎的介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暗流汹涌。
真相如同隐藏在黄浦江底下的淤泥,等待着被一双有力的手,艰难地挖掘出来。
而那双幕后黑手,也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寻找着下一个搅动风云的机会。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0日,宜宾,川南边防军师部作战室。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长方形的作战桌旁,坐着留守宜宾的五位团长:
李猛(三团)、刘青山(二团)、钱禄(五团)、李栓柱(四团)、贺福田(六团)。
陈小果和张阳远在上海,此刻宜宾和自贡的军政大权,实际上由这五人共同商议决定,而李猛因其资历最老、性格最强硬,无形中成了主心骨。
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川南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触目惊心的箭头和符号。
情报参谋刚刚汇报完紧急军情,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综合各方情报确认:
杨森部第二十军约两万人,已从万县、梁山出发,前锋抵达隆昌,其目标显然是荣县,进而威胁自贡东侧。
邓锡侯部第二十八军约两万人,从成都南下,前锋已过资中,直扑威远,意图从北面进攻自贡。
刘存厚部第二十三军约一万人,从达县、宣汉南下,目前抵达大竹,其动向为自贡东北方向。
敌军总计兵力五万余人,预计最早五日后,即五月二十五日前后,将对我防区全线发起攻击。”
五万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川南边防军六个团,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一千人左右,还要分兵驻守宜宾、南溪、富顺、荣县、威远五县以及自贡盐场核心区,兵力对比接近五比一。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李栓柱额头冒汗,贺福田眉头紧锁,钱禄面无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目光紧锁地图,快速思索着。
李猛则黑着一张脸,胸膛起伏,眼中燃烧着怒火。
“龟儿子!趁师座不在,搞偷袭!五万人?好大的阵仗!”
李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当真以为老子们是泥捏的?想来捡便宜?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青山抬起头,语气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李团长,敌众我寡,是客观事实。硬拼绝非上策。我建议,采用‘阻二打一’的策略。”
“阻二打一?”
李猛瞪向他。
“咋个阻?咋个打?说清楚!”
刘青山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指向威远和荣县方向:
“邓锡侯部从北来,杨森部从东来,刘存厚部从东北来。三路敌军,看似声势浩大,但各有弱点。”
“”邓锡侯人称‘水晶猴子’,最是滑头,此次出兵恐怕是虚张声势、待价而沽的成分居多,未必肯真拼死力。”
“”我们可以用一个团,依托威远连界镇一带的山区和预设工事,进行顽强阻击,将他挡在威远外围即可。不求歼灭,只求迟滞。”
指挥棒又移到荣县:
“杨森此人暴躁贪婪,又眼红自贡盐利,必是主攻方向,而且会拼死猛攻。我们同样用一个团,在荣县以东的丘陵地带构筑坚固防线,节节抵抗,消耗其兵力锐气。”
最后,指挥棒指向自贡东北方向,大竹、邻水一带:
“刘存厚部实力最弱,补给线最长,且其人心志不坚,畏首畏尾。我的意见是,在富顺东北方向,故意示弱,放开一个口子,将刘存厚这一万人放进来!”
“然后,集结我们主力至少三个团,在自贡与富顺之间的预设战场,利用地形将其包围歼灭!只要打掉其中一路,其余两路必然胆寒,战局可定!”
刘青山的方案清晰明了,充满了战术弹性,充分利用了敌军矛盾和我军内线作战、火力较强、地形熟悉的优势。
李栓柱听了微微点头,钱禄也若有所思。
然而,李猛却猛地站起来,大声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