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灰白灰白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透。顾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十点四十七分。她愣了一下，自己居然睡到这个点。最近她周末能睡到九点就算奢侈，更别提临近中午了。
厨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响动。顾西套上睡衣走出去，看见季忘川正站在灶台前烧水，穿的也不是往常去律所的白衬衫，而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醒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煮了粥，还买了烧饼。“
顾西靠在门框上，还没完全清醒。“你没去加班？“
“今天不去了。“季忘川把火关小，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想在家陪陪你。“
她躲了一下，鼻尖还有睡意，装作若无其事的逃开季忘川的手。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白粥冒着热气，烧饼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芝麻粒沾得到处都是。季忘川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说：“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去超市？家里水果吃完了，冰箱也快空了。“
“可以。“顾西咬了一口烧饼，酥皮簌簌落在桌面上。
吃完早饭换了衣服出门。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路边银杏叶开始泛黄，尖端镶着一圈焦糖色。季忘川走在靠马路那侧，顾西习惯性跟在他右后方。
超市周末人不少，推车在货架间穿行。季忘川挑柚子的时候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顾西在旁边装了一袋冬枣，回头问他：“这个行不行？“
“应该可以。“他把柚子放进推车，又拿了把秋葵，“中午白灼个秋葵，再蒸条鲈鱼？“
“行，简单点。“
他们在生鲜区转了一圈，又买了排骨、豆腐和两盒鲜奶。顾西路过干果区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包糖炒栗子。季忘川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推车渐渐满了，两人排队结账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几分了。
出了超市，秋日的阳光薄薄一层，不晒人，但晃眼。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季忘川换手拎着，问：“回家做饭还得一阵，要不找个地方吃完再回去？“
顾西眯着眼看了看街边的店铺，指向不远处那块红色的招牌：“那家东北菜开了没多久，上次小棠说还不错，去试试？“
“行。“
东北菜馆里人不少，吊扇已经停了，换成了靠墙的立式空调，吹出来的是暖风。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行人裹着薄外套匆匆走过。菜单翻开来，边角有些卷。季忘川翻了翻，点了锅包肉、渍菜粉和一个酸菜白肉汤。顾西加了个拉皮。
等菜的间隙，季忘川给她倒了杯大麦茶。茶香混着后厨飘来的热腾腾的油烟味，有种世俗的熨帖。顾西捧着杯子，指尖慢慢摩挲杯壁，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季忘川问。
“先吃饭吧，“她摇摇头，“等菜上了再说。“
锅包肉上来的时候金黄酥亮，酸甜的气味扑了一脸。季忘川夹了一块放到顾西碗里，说：“尝尝，看正不正宗。“
顾西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片薄厚恰到好处。“不错。“她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三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两人吃得不紧不慢。季忘川聊起律所最近接的一个合同纠纷，顾西听着，偶尔应两句。窗外的天灰蓝灰蓝的，梧桐叶被风卷着从窗口掠过。等差不多吃饱了，汤也喝了大半，顾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搁下，终于开口。
“有件事跟你说。“
季忘川正在夹最后一块锅包肉，闻言停住手。“你说。“
“我辞职了。“
筷子悬在半空，那块肉慢慢滑回盘子里。季忘川抬头看她，表情错愕。他了解顾西——她做事向来稳妥。辞职？他想破头也想不到。
“为什么？“他放下筷子。
“不为什么。“顾西低头拨弄杯沿的水渍，“就是不想干了。我想换个方向，全职考公，好好复习几个月，试试年底的省考。“
季忘川沉默了几秒，消化这个消息。“考公……之前没听你提过。“
“我之前也提过，也许你没入心。“顾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我都想走条新路。“
“那就考。“季忘川很快说，“你在家好好学习，我不打扰你。“
“还有一件事。“顾西打断他，声音轻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准备住一段时间。“
季忘川这次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第二下才问：“？为什么？“
“我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备考。“顾西的手指在桌布上划来划去，“在家……你也知道，我目前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我需要一个只属于学习的环境。“
“书房让给你用，我下班回来可以不出声。“季忘川身体前倾，“或者你自己列个时间表，几点到几点你学习，我绝不打扰——“
“那不一样。“顾西摇头，语气很轻但很坚决，“季忘川，不只是学习的事。我……我需要一点空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季忘川看着她，她的视线落在桌面那盘残羹上。空调吹出的暖风烘着人脸，邻桌有人碰杯喝啤酒。他忽然觉得这顿饭的气味变得陌生，锅包肉的甜腻糊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那我们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我们之间怎么办？“
顾西终于抬起眼，与他对视。“这段时间，也会好好想我们的事。等考试完，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季忘川慢慢靠回椅背。窗外的天光淡薄，把桌面上的油渍映得发白。他看见顾西眼眶有点泛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打算搬去哪里？“他问。
“想去山里。“
“山里？“
“对。去大山里，去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要和我保持联系。”
剩下的时间两人安静地喝完汤。结账的时候季忘川主动拿了单子，顾西没争。走出饭馆，秋风吹过来，裹着凉意和街上糖炒栗子的焦甜。季忘川拎着超市的袋子，顾西走在他旁边，距离不远不近。风把她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吹得晃来晃去，他伸手帮她拢了拢衣领，指尖碰到她后颈，凉凉的。
接下来那一周，顾西白天在网上找去哪里比较好，晚上抽时间收拾行李。季忘川每天早到家一小时，帮她打包、封箱。客厅渐渐堆起纸箱，书架上空出大片空格，像秋天掉光了叶子的枝桠。有一天晚上季忘川整理书房，发现自己那本《公司法释义》里夹着一张便签，是顾西的字：“周四降温，记得穿那件深灰大衣。“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他把便签看了很久，最终又夹回原处，没有扔掉。
顾西最后决定去云南，她有个大学同学在大理古城开了一家咖啡馆，她决定去那里租几个月的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