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风把银杏叶吹得打着旋儿往下掉的时候，顾西把书房属于她的东西都清空了，窗台上的绿萝刚抽出两片新叶，行测真题做完了三本，申论范文背了十几篇。
十月刚过，顾西订了一张去大理的机票。她在洱海边找了间带院子的民宿，月租谈得合适，房东是位退休的美术老师，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这个季节满院子都是甜的。她给苏湉发了微信，约了周五晚上吃饭。
她挑了一家川菜馆，说是新开的，水煮鱼做得地道。顾西到的时候苏湉已经占好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瓶豆奶，插好吸管的那瓶推给顾西。
“最近忙什么呢？叫你两次出来都说不方便。“苏湉上下打量她，“瘦了。辞职备考的人不都应该膘肥体壮吗？“
顾西笑了，坐下来拧开豆奶喝了一口。“就是在备考，但准备换个地方。“
“换哪儿？“
“大理。“
苏湉的筷子停在半空，正要去夹口水鸡。“大理？你再说一遍？“
顾西把决定跟苏湉说了——租了洱海边一间民宿，住到年底，白天在院子里看书，晚上沿着湖边散步，彻底换一个环境。“市在家里着总觉得心静不下来。“她说，“该想的想不清楚，该学的也学不进去。“
苏湉看着她，慢慢放下筷子。“季忘川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谈过了。“
“他怎么说的？“
顾西想起那天。上周日，季忘川安静的坐在对面，听她说完整件事——要一个人去大理，住几个月，不带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反对或者生气，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你觉得这样对你好，那就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服的边角。顾西觉得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说支持我。“顾西对苏湉说。
苏湉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水煮鱼，辣得吸了口气。“顾西，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走他怎么办？“
“他继续上班，周末该干嘛干嘛。“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苏湉放下筷子，探过身子，“你突然想起来以前的事了，现在又是辞职又是搬出去又要去大理，你躲什么呢？“
顾西没说话，低头用筷子拨拉碗里的米饭。川菜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脸上光影柔润。苏湉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我不是要盘问你。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不该拖着。“
“我说了考试完给他答复。“
“那这几个月呢？“
顾西终于抬起头。“苏湉，我不是在躲他。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越跟他待在一起就越不确定——不确定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习惯了，不确定我能不能一个人过，不确定我想要的生活到底长什么样。“她顿了顿，“我得先把自己弄明白了，才能对他公平。“
苏湉端起豆奶喝了一大口，好像要咽下什么话。半晌她说：“行吧。那你去了好好学，别光顾着看洱海发呆。还有——“她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安全第一，每天在群里吱一声。“
顾西点头笑了，眼眶有点热。苏湉就是这样，嘴上厉害，心比谁都软。
隔天是周六，顾西回了趟家。她爸在阳台上收拾花盆，她妈在厨房包饺子，她哥顾辰宇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顾西进门喊了一声“妈“，满屋子都是韭菜猪肉的香气。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了？正好，包了你爱吃的饺子，馅儿里搁了虾仁。“
顾西换了拖鞋进去，抬头看见她爸从阳台走进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修剪过的枯枝。
“瘦了。“她爸说，“工作忙归忙，饭得好好吃。“
顾西站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开不了口。全家人都在各自忙着，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小侄子把积木搭得哗啦啦倒了一片。她站在客厅中央，深呼吸了一下。
“爸，妈，哥，跟你们说个事。“
她妈把火关小了，她爸把枯枝放下，她哥抬头看了看她，把电视音量调小。顾西把辞职和去大理备考的事说了，尽量说得轻松——就是换个地方复习几个月，过了年回来考试，考完了就安定下来。
她妈擦着手上没来得及洗的面粉，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一个人去那么远，行不行啊？“
“行的，妈。民宿房东挺好，村里也安全。“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从小到大都懂事，自己拿的主意爸不拦着。就是钱够不够？“
“够的。我有存款。“
她哥顾辰宇站起来。“大理我去过，洱海边挺适合散心的。你好好学你的，家里不用担心，妈这边有我呢。“
她妈转身回厨房继续包饺子，背影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的，但顾西看见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她爸又回阳台拾掇花了，嘴角却翘着。顾西坐在沙发上，心里忽然踏实下来了。不管怎么说，家人都在这里，她走多远都还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离开前那天下午，季忘川发来微信：“晚上有空吗？南城新开了家日料，去尝尝？“
顾西回了个“好“字。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毛衣，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十月底的夜风冷飕飕的，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那家日料店开在南城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倒是雅致。原木色的吧台后面站着个穿藏蓝工装的师傅，正在切三文鱼，刀起刀落利落极了。季忘川直接从律所来的。他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卡座，看见她进来站了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这店开没多久，“季忘川坐下来说，“他们家的烤鳗鱼评价不错。“
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工整。顾西点了三文鱼刺身和茶碗蒸，季忘川加了烤鳗鱼、天妇罗和一小壶清酒。清酒端上来温温的，他给顾西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碰了碰杯，酒液入喉，有点甜。日料店里安静，只有吧台那边师傅切鱼的细微声响和邻座偶尔的轻声交谈。季忘川夹了一块烤鳗鱼放到顾西碟子里，说：“尝尝，据说用的是活鳗。“
顾西咬了一口，鱼肉外焦里嫩，酱汁渗进米饭里，咸甜适中。“好吃。“
两个人吃了会儿，季忘川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推到顾西面前——是串钥匙，上面坠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
“民宿那边我查过了，靠近洱海，晚上风大。你一个人住，门窗记得锁好。“他声音平平静静的，但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蜷，“这铃铛是给我自己留的，你带着，就当——就当我跟着你一块儿去了。“
顾西拿起那串钥匙，铃铛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把钥匙握在掌心里，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这么玄学了。“
“从你决定要走那天。“季忘川也笑了，笑意却很快收起来。他垂下眼，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到了给我发条消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那边有个大学同学，在古城开客栈，我把联系方式存你手机里了，万一用得着。“
顾西把钥匙收进包里，抬头看着他。吧台的暖光在他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眼角有一点细纹，是常年看卷宗和熬夜加班累出来的。她忽然有点鼻酸，低头喝了口酒压下去。
“不用了，“她说，“我想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我自己能处理。“
季忘川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行。“他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后面的话题转到了别的——他问她房子的事都安排好了没，她问律所最近忙不忙。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聊着天，日料的盘子一道一道端上来又撤下去。可那层没说出口的东西始终悬在他们之间，薄薄的，透明的，却让每一句对话都像是踩在冰面上。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巷子里路灯昏黄，风把地上零星的落叶卷起来，沙沙响。
“明天几点的飞机？“刚到家，季忘川便开口。
“八点半。“
“我送你去。“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没留商量的余地。
顾西看着他，路灯照得他侧脸线条柔和。她点了点头。“那行。“
他们站在客厅沉默了几秒。
“早点睡。“他说。
“嗯。“
那晚上顾西睡得比预想中沉。她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但实际上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她甚至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今天要走。她起来洗漱，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箱子，环顾了一周这间卧室，她要离开了。
客厅里，季忘川已经收拾好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靠在门口。
顾西随着他下楼，季忘川帮她拎着行李箱。
去机场的路上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晨光从东边慢慢渗出来。车里放着一首民谣，吉他声轻轻浅浅的。顾西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已经快要落光了，枝桠在淡薄的晨光里显得很瘦。
季忘川开得很稳，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顾西注意到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牙关一直咬着的。她忽然想起来她第一次搬进他家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开车去接她，一路上话很少，但左手一直伸过来搭在她右手边，指尖碰着她的指尖。
到了机场，季忘川把车停进停车场，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下来。两个人在出发大厅门口站着，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在播航班信息，拖箱子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
“进去吧。“季忘川说。他的声音很稳，但顾西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顾西接过行李箱的拉杆，站了几秒钟。“既忘川。“
他看着她。
“我考完试会回来的。“她顿了顿，“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答复，不管是什么，我都想清楚了再说。“
季忘川点了点头。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轻轻抱了抱她，很快松开。他退回去的时候嘴角弯了弯，眼睛却比平时亮了一点，像有层薄薄的东西没让它落下来。
“路上小心。“他说。
顾西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出发大厅。她没回头。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门口，像昨晚路灯底下那样，看着她走远。
过了安检，她在候机厅坐下来，才把包里那串钥匙掏出来看了看。银色的铃铛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细碎的响。她把钥匙重新收好，抬头看了看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十月底的天高远澄澈，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机身被早晨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她掏出手机给季忘川发了条微信：“进去了，在候机。“
秒回：“好的。“
顾西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候机厅的地板照得明晃晃的。她想她现在终于要一个人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了，该紧张或者惆怅才对，可心里反倒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像是清空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风能吹进来了，光也能照进来了。
广播开始通知登机了。顾西起身，拉起行李箱往登机口走。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抬头，离地，缓缓攀升进那片秋日的高天里。像一只终于松开牵引绳的鸟。
她在登机口排队的时候，收到了苏湉的微信：“起飞了吧？到了发位置，别让我担心。“
还有她哥的：“家里都好好的，你安心待着。“
还有她妈的语音，点开是她妈的声音掺着厨房的炒菜声：“顾西，到了记得吃饭啊，别凑合。“
顾西一条条看完，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队伍往前挪。登机口的闸门开着，廊桥另一头是那个将要带她离开的航班。她走了进去，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地面上那些细小的、忙碌的人们。地勤在挥手，摆渡车在往返，她看见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太阳，金灿灿的一大片。
飞机开始滑行了。顾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包里那串钥匙上的铃铛随着机身轻微的颠簸晃了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想，几个月后她会回来的。那时候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春天刚到，她带着一个想清楚的答案回来。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至少是她自己认认真真想出来的。
飞机抬头的那一刻，窗外的地面倾斜着退远了。顾西睁开眼，看见城市在视野里越缩越小，街道像血管一样细密地蔓延开，然后全部被云层盖住了。她重新闭上眼，在引擎嗡嗡的声响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