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冬日的清冽，透过车窗，照亮了张一清右眼下方那圈清晰可见的青紫淤痕。
他特意没有运转玉虚真气去消融它，甚至对着后视镜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勋章”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一点。
苦肉计，总得演得像一点不是？
车子稳稳停在杨若澜下榻的酒店门口。
张一清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杨若澜已经站在路边，依旧是那副清冷利落的装扮，米白羽绒服，高马尾，眼神如冰湖般平静。
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张一清脸上那块醒目的淤青时，冰封的湖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早。”张一清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真诚又带着点可怜的笑容，主动打招呼，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嗯。”杨若澜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没有询问，没有关心，仿佛那淤青不存在。
张一清心里一咯噔，暗道苦肉计效果不佳？
他讪讪地坐回驾驶位，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斟酌着开口：“那个……昨晚……富贵他喝多了胡咧咧……”
“去哪儿？”杨若澜直接打断了他关于昨晚惨案的任何解释企图，声音平淡无波。
“啊？”张一清准备好的道歉词卡在喉咙里，愣了一下，“哦，看你。燕京可玩的地方不少，故宫、长城、颐和园……”
“去欢乐谷。”杨若澜目视前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欢……欢乐谷？”张一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方向盘都差点打滑。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若澜，只见她侧脸线条依旧清冷，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期待？
这跟他预想的——“赎罪之旅”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会是去个古刹禅院，或者博物馆之类清雅的地方。万万没想到，这位女侠点名要去……游乐场？
“怎么？不行？”杨若澜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眸光扫过来。
“行！当然行！太行了！”
张一清立刻回神，脸上瞬间堆满笑容，一脚油门踩下去，“欢乐谷好！热闹！解压！保证让你玩得开心！”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杨若澜这要求太出乎意料了，难道这是她独特的和解方式？还是……她其实内心深处也藏着点少女心性？
车子驶向京郊的欢乐谷。
一路上，张一清绞尽脑汁试图找话题，但杨女侠的回答依旧简洁如冰。
不过，张一清敏锐地察觉到，车厢里那种几乎凝滞的冰冷气场，似乎随着距离欢乐谷越来越近，而悄然松动了一丝丝。
周末的欢乐谷人声鼎沸，彩旗招展，各种刺激的尖叫声和欢快的音乐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力与喧嚣。
这与杨若澜平日清冷孤高的气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张一清买了票，两人走进园区。
看着眼前色彩斑斓、充满童趣的梦幻城堡，高耸入云的过山车轨道，杨若澜的脚步顿了一下，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想玩哪个？”张一清试探着问。
杨若澜目光扫过尖叫不断的“水晶神翼”过山车，下巴微扬：“那个。”
张一清：“……” 果然，女侠的选择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排队，系好安全压杠。
当过山车沿着陡峭的轨道缓缓爬升到最高点时，张一清侧头看向身边的杨若澜。
只见她双手紧紧抓着前面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紧紧盯着前方、亮得惊人的眼睛，却泄露了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怕吗？”张一清笑着问，带着点调侃。
杨若澜没看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废话真多。”
下一秒，失重感如同巨锤般袭来！
过山车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狂风猛烈地撕扯着头发和衣服，周围的尖叫声瞬间拔高到顶点！
张一清下意识地运转玉虚真气稳住身形，侧头看去，只见杨若澜紧抿的唇终于被这巨大的刺激冲开，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亮的惊呼！
虽然立刻又被她强行压住，但那瞬间流露出的属于普通女孩的惊惶，让张一清心头猛地一跳，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太有趣了！
当过山车平稳停下，解开安全压杠时，杨若澜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脸颊也因为兴奋和高速气流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清冷的眸子里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水光，却亮得惊人。
“怎么样？”张一清笑着递给她一瓶水。
“……还行。”杨若澜接过水，喝了一口，掩饰着刚才的失态，但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意犹未尽，“下一个。”
接下来，张一清彻底见识了杨女侠在游乐场里的“战斗力”。
旋转木马？她嫌弃太慢。碰碰车？她操控精准，撞得别人人仰马翻。激流勇进？水花最大的位置永远属于她。跳楼机？她面不改色，甚至还能评价一句“不够高”。
张一清全程奉陪，看着她一次次在极限项目中挑战自我，看着她清冷的脸上因为纯粹的兴奋而绽放出难得的光彩，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属于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活泼与好奇……
他心中的那点忐忑和负罪感，如同被这欢乐谷的阳光驱散的薄雾，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暖意。
原来，冰山之下，是活火山啊。
临近傍晚，两人刚从鬼屋出来（杨若澜在里面面不改色，甚至还评价了某个道具做得不够逼真，倒是把旁边几个小年轻吓得不轻），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夕阳的余晖给欢乐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人也更多了。
就在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一个追逐着彩色气球、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像颗小炮弹一样，尖叫着从斜刺里猛冲过来，速度极快，目标直直撞向正低头看地图的杨若澜！
事发突然！
一直走在杨若澜外侧、看似放松实则始终留有一份心神的张一清，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思考！
他猛地侧身一步，瞬间插到杨若澜身前，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那失控的小孩，而是精准地、轻柔地在他肩膀上带了一下，巧妙地卸掉了他大部分的冲力，让他打着旋儿踉跄着扑向了一旁松软的绿化带，避免了直接撞上杨若澜。
然而，为了完成这个动作，张一清自己却完全失去了重心，身体不可避免地朝着杨若澜的方向倒去！
杨若澜只觉眼前一暗，一个宽阔的胸膛带着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唔！”
杨若澜猝不及防，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愕。
她的脸颊猝然撞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鼻尖瞬间萦满了张一清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欢乐谷爆米花的甜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周围鼎沸的人声、旋转木马的音乐、过山车的呼啸……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杨若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有力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带来的灼热触感，能听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声，甚至能感受到他因刚才瞬间发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额前的发丝。
似是有股电流，瞬间窜过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僵硬。
常年习武练就的警惕和本能，在这一刻仿佛失效了。
她忘了推开，忘了呵斥，只是怔怔地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大保护意味的亲密接触。
张一清也愣住了。
他本意只是想保护她不被撞到，完全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怀中的身体柔软而带着惊人的弹性，隔着薄薄的衣物，他能感受到她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骤然加速的心跳。
那股独属于她的、清冽如雪后松林般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让他心神一荡，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对……对不起！”小男孩的妈妈惊慌失措地跑过来，一把抱起在绿化带里有点懵的儿子，连声道歉，打破了这短暂的、暧昧到令人窒息的静默。
张一清如梦初醒，触电般松开了环在杨若澜腰间的手，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不敢看她：“没……没事！孩子没摔着就好！下次小心点！”
杨若澜也迅速站直了身体，微微侧过头，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颊边，恰好遮住了她同样泛起红晕的耳根和脖颈。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慌乱和悸动，重新板起脸，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张一清对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应那位妈妈的道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微妙。
刚才那短暂的拥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两人并肩走着，却都沉默不语，眼神偶尔碰到一起，又飞快地各自移开。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尴尬”，又带着点“甜蜜”的因子。
“咳……”张一清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目光扫过路边一个卖的小摊，“那个……吃吗？粉色的，像云一样。”
杨若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一大团蓬松柔软的粉色，在夕阳下确实像一朵甜美的云。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刚才怀抱里那股甜香，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张一清如蒙大赦，赶紧跑去买了一个最大号的粉色回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杨若澜接过那朵巨大的“粉云”，学着旁边小女孩的样子，试探性地轻轻咬了一小口。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清冷的脸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夕阳的金辉落在她沾着糖丝的唇角和弯起的眉眼上，冰封的湖面终于彻底消融，漾开温暖的涟漪。
张一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满足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尴尬。
他忍不住也笑起来，胆子也大了些，凑近一步，低声调侃道：“怎么样，女侠？比揍人甜吧？”
杨若澜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柳眉倒竖，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再提揍人试试？”
但这一瞪，却再无半分昨晚那冻彻骨髓的杀气，反而带着一丝娇嗔的意味。
她甚至赌气似的，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张一清哈哈大笑，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烟消云散。
夕阳西下，欢乐谷的彩灯次第亮起，将童话世界点亮。
两人并肩走着，一个捧着巨大的粉色小口吃着，一个在旁边笑着逗趣。
刚才的意外拥抱带来的微妙情愫，如同这的甜香，无声地萦绕在两人之间，为这喧嚣的游乐场，添上了一抹独属于他们的、温暖而暧昧的色彩。
冰山女侠的欢乐谷之行，似乎比她预想的，要“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