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醒来时,入目便是钮祜禄格格憔悴的面容,他虚弱地扫过屋内,没看到想看到的人,哑声问道:“锦仪呢?”
这几日他昏昏沉沉,意识模糊间,他知道锦仪在他身边。
钮祜禄格格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起胤禛,温声回道:“福晋这几日日夜守着爷,片刻未曾离身,方才实在撑不住,妾劝着去偏殿歇息了。”
“爷,您终于醒了,奴才这就去叫福晋!”苏培盛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忙不迭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转身就往外跑。
“爷,您先喝口水润润喉。”钮祜禄格格端过一旁温好的温水,轻轻递到胤禛唇边。
胤禛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神色温和,“这几日,辛苦你了。”
“能伺候爷,都是妾的本分,不敢言辛苦。”钮祜禄格格拿着锦帕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眉眼间带着恭敬。
她向来不得宠,可对胤禛的心意却是真的,此次来照顾胤禛,也是她主动向福晋请缨,只求能尽一份心意。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锦仪匆匆赶来,许是刚从睡梦中被唤醒,只随意披了件外衣,素面朝天,身后紧跟着提着药箱的府医。
这场病来得凶险,胤禛几番徘徊在鬼门关,虽然硬撑着挺了过来,只是原本就不算康健的身子,愈发瘦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入宫请安时,康熙看着他孱弱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很是恨铁不成钢,“你这身子,是该好生调养。”
看着比他这个老子还不如,这句他没说出口。
胤禛清楚地感知到他话里的嫌弃,顿了片刻才恭敬应下。
他的身子底子本就差,这些年又殚精竭虑,与诸位兄弟相比,也着实是最差的那一个。
等他出了乾清宫后,为弘晖请封世子的旨意,康熙已经同意了,与此同时,还有一道指婚圣旨,将年羹尧之妹年氏,指为弘晖的侧福晋。
胤禛走在宫道上,对于这门婚事,他还算满意。
年家隶属汉军镶白旗,归胤禛统辖。年羹尧坐镇川陕,乃是深受倚重的强臣。将年氏指给弘晖,彻底将年家绑死在雍亲王府这艘船上。
府里好消息接连不断。年氏虽非正妻,但与弘晖的婚礼也得好生操办。没过多久,钮祜禄格格诊出有孕,紧接着耿格格也传来喜讯。
府中一派和乐气象,胤禛连日里心境都颇为开阔。
时光流转,弘历、弘昼接连降生,雍亲王府一片新生的喜悦,东宫那边却日渐凋零。
太子性情愈发暴戾乖张,行事越发出格,动辄迁怒下人,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康熙屡次训斥,骂他形同疯魔,太子却只放肆大笑,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他早就让这至高无上的皇权、让他最敬爱的皇阿玛,逼疯了。
康熙痛心疾首,下旨二废太子。
将他圈禁在咸安宫内,胤礽多次托人带话、写信求见,康熙皆是拒绝,他是难过的,更多的是失望,他不想见他。
但很快他这个决定让他追悔莫及,废太子胤礽在一个艳阳天服毒自尽了。
康熙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他匆匆赶往咸安宫,满殿死寂与悲泣扑面而来。
殿内正中躺着胤礽的遗体,面色青白,太子妃瓜尔佳氏守在一旁,素衣素服,麻木的泪水铺满全脸,身后一众姬妾与孩子,皆是跪地痛哭。
康熙僵在原地,看着那具冰冷的躯体,双手不住地颤抖,眼眶瞬间通红,浑浊的泪水滚滚而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噩梦,口中呼唤着:“保成,保成……”
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太子妃跪在下首,含泪呈上一封书信,声音哽咽沙哑:“皇阿玛,这是……二爷临走前留下的,说等您来了,务必交给您。”
康熙颤抖着接过书信,他一字一句地看着,信中没有一句抱怨和阴霾,全是幼时父子间的温馨回忆。
信的末尾,字迹潦草却透着决绝,胤礽自认不是个好儿子,更不是个好太子,辜负了皇阿玛数十载的悉心教导与满心期望,是他不孝,是他无能。
最后只写下一句,若有来世,愿与皇阿玛不再生在帝王家,只做一对寻常父子,安安稳稳,相伴终老。
看完信,康熙老泪纵横,满心都是迟来的悔恨,可那个他寄予厚望、又恨铁不成钢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白幡猎猎,烛火摇曳。胤禛站在灵堂前,想起太子最后一次见自己时那怜悯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他没想到太子如此决绝。
如今他还是太子,皇阿玛又一次恢复了他的太子之位,葬礼极尽哀荣,也不知二哥若真的在天有灵,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算什么?自欺欺人、一厢情愿。胤禛垂下眼眸,眼里闪过讽刺。
胤礽这一死,康熙整个人便垮了,精神大衰,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好似瞬间老了十岁。
悔意与心痛日夜啃噬着他,是他逼死了自己的保成。
他对胤禛愈发倚重,重新提拔起了十三,明里暗里为他扫清障碍、铺就前路。
他当然知晓胤禛性子隐忍,城府极深,若自己身子依旧康健,或许对胤禛更多的是忌惮和防备。
可如今朝局纷乱,唯有根基稳固的胤禛,是收拾这烂摊子的不二人选,反倒手段越凌厉,越能稳住江山。
更何况,胤礽曾在自尽前见过胤禛一面,虽未明说,可他明白,胤礽就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在一众兄弟里,他选了胤禛。
他再没有心力去权衡那些皇子间的倾轧,弘皙也压不住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强行扶立,只会让他重蹈胤礽的覆辙,落得尸骨无存。
康熙躺在病榻上,睁眼闭眼都是胤礽信里那句:来世只做寻常父子。
弥留之际,畅春园寝殿内烛火高燃,殿外围得铁桶一般,隆科多持着兵符坐镇九门;殿内,诸位皇子按序跪伏,屏息以待。
康熙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面容悲戚的胤禛,断断续续交代后事。
他相信胤禛的手段,更信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保全太子一脉,给胤礽血脉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