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神色坦然,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目光笃定地望着拜尔乡长:“拜尔乡长,我们当干部的,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仕途,更要把百姓的冷暖放在心上。只要一心为公、干的是利民事,即便遇到些坎坷阻碍,又算得了什么?我始终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拜尔乡长听罢,心底涌起一股滚烫的敬佩。她素来知晓楚君的性子,为了乡亲们的利益,向来不计个人得失、迎难而上。此刻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能看见他身上透着的光——那是对信念的执着坚守,是对职责的毅然担当,也让她对这位年轻书记有了更深的认可。
两人一同上车坐进后排,小车缓缓启动,朝着亚尔镇驶去。拜尔乡长仍难掩忧虑,轻声叹道:“楚书记,您方才在会上说话也太直接了。施县长心眼小、最是记仇,今天您把他的面子驳得干干净净,往后他定然要在别处找补,咱们亚尔镇后续的工作怕是要多受刁难。”
楚君抬眼望向车窗外,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乡野,语气沉稳而坚定:“拜尔乡长,我怎会不知这会得罪施县长?可我不能为了怕得罪人就丢了原则,更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的利益被置于险地。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一心一意为乡亲们谋福祉,上级领导和群众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小车渐渐驶离县城,蜿蜒的公路两旁,风景悄然切换——从柏油马路、错落商铺的县城景致,慢慢变成了成片的农田与散落的村落。田埂间,几位白发老人正弯腰打理蔬菜大棚,浑浊的眼眸里满是辛劳却执着的光;远处的保鲜冷库基地外,大型货车排起了长队,工人们身着统一工装、头戴安全帽,驾着叉车有条不紊地装卸货物,热火朝天的景象里,藏着亚尔镇蓬勃的发展生机。
楚君望着这一幕幕,眼底漾开欣慰,语气里满是笃定:“拜尔乡长,你看,这就是咱们亚尔镇的希望。眼下虽有困难挑战,但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带着乡亲们踏实干,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拜尔乡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被这鲜活的景象感染,脸上掠过一抹笑意,轻轻点头:“您说得对。咱们有勤劳的乡亲,有扎实的产业,齐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的坎。只是施县长那边,咱们还是得有个应对法子,真要是被他使绊子,工作开展起来难免束手束脚。”
楚君收回目光,看向拜尔乡长,眼神里透着从容与自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先把自己的事做好,把亚尔镇的发展抓实抓牢。成绩摆在这里,自有公论,其余的,我顾不得太多,上级和群众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今年咱们镇的基建任务有多重,你比我更清楚。四层的敬老院、三层的商业步行街、镇政府新办公楼、两层的农牧商公司大楼,还有六栋五层的集资住宅楼,哪一样不需要人手?全镇能调动的青壮劳力,几乎全抽去了工地,就连村里的年轻媳妇都被临时安排去工地做饭打杂,根本抽不出多余人力搞药材种植。”
拜尔乡长重重叹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我清楚。蔬菜大棚如今全靠村里的老人硬撑,浇水、施肥、采摘,哪一样不是力气活?前阵子镇政府工龄买断,走了近一半工作人员,剩下的人连日常行政事务都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工地、下村落,晚上还要加班整理材料,实在没人能再兼顾新项目。”
“何止是人手的问题。”楚君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飘向远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那家香港制药公司的投资方,疑点太多了。施县长满脑子只想靠这个项目出政绩,压根不顾背后的隐患。”
他想起会上施佳俊拍桌怒斥的模样,想起对方指责他胆小怯懦、错失良机,还夸下40%—60%回报率的海口,只觉得荒谬又心惊。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他比谁都明白,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这般离谱的回报率,纯属哄骗乡野百姓的空话。
小车驶入亚尔镇辖区,刚过镇口的检查站,楚君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孟书记”三个字,他连忙接起,语气恭敬:“孟书记,您好,我是小楚。”
电话那头传来孟书记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却依旧清晰有力:“小楚,我刚从塔尔州开完会回来,路上接到了吾守尔县长的电话,把县里会议的情况跟我说了。你到哪儿了?”
“我刚到亚尔镇路口,正准备回镇政府。”
“那正好,你在路边等我片刻,我刚好路过,想跟你聊聊。”
楚君心中一动,连忙应道:“好的孟书记,我这就在路口等您。”
挂了电话,他让司机小张在就近路口停车,对拜尔乡长说:“孟书记要过来,咱们一起等他。”
216国道是贯穿亚尔镇的交通要道,来往的货车、客车络绎不绝,路边的白杨树褪去了枝叶,光秃秃的枝干挺拔向上,在寒风中舒展。楚君和拜尔乡长站在车旁,迎着过往车辆扬起的尘土,静静等候。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孟书记走了下来。他身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深邃锐利,透着多年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场。紧随其后的李秘书,手里提着公文包和保温杯,恭敬地立在一旁。
“孟书记。”楚君和拜尔乡长连忙上前,伸手与孟书记握手。孟书记的手掌宽厚温暖,握力适中,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路辛苦了。”两人齐声说道。
“你们才辛苦。”孟书记笑着拍了拍楚君的胳膊,“你做得不错,能守住自己的意见。特意绕过来,就是想看看实际情况。”
楚君脸上掠过几分局促,嗫嚅着说道:“孟书记,对不起,这点小事还惊动您,是我太年轻,沉不住气,遇到问题就直说了,考虑不够周全,给领导添麻烦了。”语气诚恳,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孟书记微微点头,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这可不是小事。基层工作,每一个决策都牵着百姓的切身利益,你坚持原则、为百姓发声,没有错。施佳俊那个药材种植项目,吾守尔县长在路上都跟我说了,这里面情况复杂,你能不被高回报率冲昏头脑,保持清醒、为百姓把好关,难能可贵。”
“你和施县长的分歧,本质上是看问题的角度和出发点不同。他更侧重招商引资的政绩、全县经济数据的增长,想靠这个项目快速出成绩,向上级展现工作成效;而你是从长远出发,考虑项目风险,兼顾亚尔镇的实际情况和百姓根本利益。这种分歧在基层很常见,关键是要做好平衡协调。”
孟书记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继续说道:“你们的谨慎是对的,不能为了一时政绩忽视潜在风险。那家香港公司要是真像你说得疑点重重,还许出这般离谱的回报率,务必慎之又慎。基层工作,稳扎稳打才是正道,不能被短期利益冲昏头脑,更不能为了政绩盲目推进。把百姓利益放在首位,这才是基层干部该有的担当。”
楚君听着这番话,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悬着的心渐渐落地——他知道,孟书记是理解他、支持他的。“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孟书记。我当时在会上反对,就是怕这个项目给亚尔镇带来风险损失。眼下咱们镇发展势头正好,不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项目打乱整体布局。”
孟书记凝视着他片刻,似是看穿了他眼底的疲惫,打趣道:“你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施县长都敢顶撞,勇气可嘉。”
楚君脸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愧疚解释:“孟书记,我并非有意顶撞施县长,实在是亚尔镇当前的情况,实在容不得盲目推进项目。当时也是急了,说话方式或许有些冲。”
孟书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介怀:“走,去你办公室说,这里风大。”几人分别上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亚尔镇政府驶去。
进了镇政府大院,拜尔乡长陪着李秘书去接待室歇息品茶,楚君则领着孟书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朴素,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正中,桌面上堆满了文件、报表和厚厚的工作笔记,背后立着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亚尔镇行政区域图和基建项目规划图,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皆是工作重点。
“孟书记,您坐。”楚君请孟书记坐在单人沙发上,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对面的茶几旁,姿态谦和却不卑不亢。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进来。”楚君应道。
门被推开,阿孜古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这位镇政府党政办的文员,年轻秀丽、干练利落,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托盘上放着两个玻璃杯和一个暖水瓶,她动作轻柔地为两人倒上热茶,倒完后微微欠身示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茶香袅袅升起,驱散了办公室里的清冷。孟书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开门见山道:“跟我不用藏着掖着,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必绕弯子。我知道你不是冲动之人,敢在会上顶撞施县长,定然有十足的道理。”
楚君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拉过一把椅子坐得更近了些,神情严肃地开口,将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孟书记,会上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讲了,只是没人愿意听,尤其是施县长,他一门心思认定这个项目能挣大钱,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
他顿了顿,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孟书记面前:“这是我让办公室整理的投资方资料,您看看。我对这家香港制药公司,实在满心疑虑,不光投资方身份存疑,整个药材种植项目也漏洞百出。”
孟书记接过文件,逐页仔细翻看,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楚君坐在一旁,缓缓说道:“您看这份投资者身份证明,连权威机构的认证印章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签名,既看不出签名人身份,也没法考证证明的真实性。我托县商务局的朋友查过,咱们这边根本查不到这家香港制药公司的详细信息,这就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孟书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文件,目光锐利如鹰,沉声道:“继续说。”
“还有这份投资计划书。”楚君指着文件中的一页,语气沉重,“里面对资金流向的规划含糊其词,只笼统说用于开垦荒地、购买种苗,既没有具体的预算明细,也没有明确的资金监管方案。他们承诺总投资四千万,可资金到位时间、分批次到账比例,还有保障资金按时到账的措施,半个字都没提。这就意味着,项目一旦启动,我们根本无法掌控资金动向,很可能出现资金链断裂,甚至资金被挪用的情况。”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底的怒火,继续说道:“更离谱的是那份收购承诺书。里面既没有明确的收购定价标准,也没有具体的收购时间安排,就连违约责任都写得模棱两可。按照这份约定,他们可以随意压低价格,甚至拒绝收购,我们却没有任何有效维权手段。这样的东西,根本不具备法律效力,纯粹是用来忽悠人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