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的黑暗浓稠得仿佛具有实体,带着陈年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沉闷气味,压迫着感官。
我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绵长细微,几乎与管道内微弱的气流声融为一体。
听风蛊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以我为中心向前后左右缓慢延伸,勾勒出这条管道的轮廓——它并非笔直,而是有着许多生硬的弯折和分支,内壁粗糙,有些地方甚至因年代久久产生了塌陷变形,需要侧身或压低身体才能通过。
管道材质是某种早期的合金,对能量的传导性远不如静默回廊的墙壁,这或许能进一步干扰系统的精确追踪。
我选择了一条向下倾斜、风声稍大的分支匍匐前进。
手掌和膝盖接触着冰冷粗糙的管壁,衣物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
我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有规律的低沉震动,像是某种巨型机械的活塞在缓慢运作;也能嗅到风中夹杂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机油和绝缘材料老化后的酸涩味道。
这里仿佛是主神空间庞大躯体上一个被遗忘的毛细血管,沉淀着系统迭代升级过程中遗落的“历史”。
大约前进了十分钟,管道前方出现了微光。那不是系统照明那种均匀的冷光,而是闪烁不定、带着暖色调的昏暗光线,像是老旧的照明设备接触不良。
我放慢速度,悄无声息地靠近光源处。
那里是一个管道的断裂口,断裂面参差不齐,像是被外力暴力破坏后未曾修复。
光线正是从断裂口下方透上来的。
我伏在断裂口边缘,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但与我之前见过的任何核心区域都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个……堆积如山的、杂乱无章的巨型仓库,或者说是“垃圾填埋场”。
目光所及,是望不到边的、由各种废弃设备和构件堆砌成的“山脉”。
有早期型号、外壳斑驳的自律单位残骸,如同被拆解的昆虫肢体般散落;
有粗大但早已黯淡无光、缠绕如藤蔓的能量管线;
有整面整面、屏幕破碎、电路板裸露的巨大控制面板;
甚至还能看到一些风格迥异、明显不属于主神空间当前科技树的古怪造物——比如镶嵌着水晶的机械骨架、刻满符文的金属板、生物组织与金属结合的半成品。
许多堆积物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一些角落里,自发光的苔藓类植物或缓慢蠕动的、类似史莱姆的清洁型低等生物在微光中移动,构成了一个诡异而衰败的生态系统。
空气流通缓慢,弥漫着金属氧化、尘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烂有机物的陈旧气息。
“早期废弃区……或者说是‘迭代残渣堆积场’。”
我心中了然。
主神空间并非一成不变,它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过多次升级和架构重构。
那些被淘汰的旧系统、失败的实验品、无法处理的异常物品,或许都被集中丢弃到了这类区域。
这里能量惰性高,系统主动监控的密度应该远低于核心通道,但对闯入者而言,同样充满了未知的危险——那些废弃设备中可能还有残存的能量,或者未曾完全失效的防御机制;某些“异常物品”可能具有不可预测的特性。
断裂口距离下方堆积物的顶部约有二十米高。
我仔细聆听、感知了片刻,确认下方近期没有明显的活动痕迹后,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飘然而下,轻巧地落在了一堆覆满灰尘的金属外壳上,几乎没有激起什么尘埃。
落脚处传来沉闷的金属回响,显示下方并非实心。
站稳身形,我迅速环顾四周。
这个废弃空间的高度惊人,头顶是遥远的、昏暗的穹顶,隐约可见一些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和结构梁。
空间广阔得一眼望不到边,只有堆积物形成的“丘陵”和“峡谷”。
光线主要来自墙壁上零星分布的、老旧的应急照明灯,以及某些尚存微弱能量的设备指示灯,还有那些发光苔藓,共同营造出一种昏黄、朦胧、光怪陆离的氛围。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那是一种沉淀了太多杂质的、沉重的寂静,仿佛能听到时光在这里腐朽的声音。
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
系统迟早会扩大搜索范围,这种废弃区虽然监控薄弱,但并非没有。
我需要尽快找到离开中枢回廊、返回铁砧店铺附近相对安全区域的方法。
直接使用空间能力风险极高,这里的空间结构本身就不稳定,且容易被系统锚定干扰。
或许……可以利用这些废弃设备?
我跃下金属堆,在堆积物的缝隙间小心穿行。
听风蛊持续扫描着周围,一方面警惕可能的危险,一方面也在收集信息。
这些废弃物的“年龄”跨度很大,有些看起来极其古老,风格古朴,甚至带有手工锻造的痕迹;有些则相对较新,损坏处还能看到较先进的合成材料。
它们杂乱地堆在一起,仿佛一部被暴力合上的、关于主神空间技术演变的混乱史书。
绕过一座由数十块巨大屏幕残骸堆成的小山,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那里地面较为平整,似乎经过简单清理,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大约三米高、造型奇特的装置。
它有着银灰色的金属基座,基座上方是一个倾斜的、类似操作台的结构,但台面上没有按钮或屏幕,只有一些黯淡的、复杂的水晶镶嵌纹路。
装置整体风格与周围格格不入,更精致,也更……古老,甚至带着一丝非机械的、类似仪式器具的神秘感。
它表面几乎没有灰尘,在这尘埃遍布的环境里显得异常突兀。
更引人注目的是,装置旁边,倒着一具“尸体”。
那并非人类或任何已知生物的遗体,而是一具高度约两米五、通体由某种暗金色金属构成的人形构装体。
它造型华丽,线条流畅,宛如古代武士的铠甲,但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边缘呈熔融态的贯穿伤,内部精密的齿轮、发条和能量导管暴露出来,早已停止了运转。
它的“头颅”偏向一侧,面部是光滑的金属曲面,没有五官,却给人一种无声嘶吼的终结感。
这构装体上也几乎没有灰尘,仿佛是不久前才倒在这里。
我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
听风蛊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台装置和构装体。
装置内部没有任何能量反应,死寂一片,那些水晶纹路也黯淡无光。
构装体更是彻底报废,连最微弱的残余能量波动都没有。
但是,在构装体手指所指的方向,地面灰尘有被轻微拂动的痕迹,延伸向不远处一堆由各种金属零件和线缆堆成的杂物后。
那里有东西?
或者说……曾经有东西在那里停留过?
我屏息凝神,将感知聚焦于那堆杂物之后。
没有生命气息,没有能量波动,但听风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空”感——不是无之法则那种绝对的“无”,而是类似于“刚刚被取走了某物”后留下的、尚未被环境完全填补的“痕迹轮廓”。
这痕迹非常新鲜,可能就在我抵达前几分钟内留下的。
除了我,还有别人在这里?
其他闯入者?
还是……系统的某种清理或回收单位?
但如果是系统单位,为何不处理这台明显特异的装置和构装体?
心中警铃微作。
我改变了直接上前查看的计划,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方移动,借助堆积物的阴影,绕了一个弧线,从另一个角度悄然靠近那堆杂物。
指尖,几枚肉眼难辨的“听风蛊”子体悄无声息地弹出,如同尘埃般落在那片区域附近,开始更细致地收集振动、气流和残留能量信息。
同时,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台奇特装置和构装体上。
构装体的造型……我似乎在铁砧大叔偶尔提及的、关于主神空间早期历史的只言片语中,有过模糊的印象。
那似乎是更早的“纪元”,主神空间运作方式与现在截然不同,甚至存在过不同“代”的主神候选者或管理者?
而这装置,会不会是那个时代的遗物,甚至是……某种未被完全记录或销毁的“接口”或“记录装置”?
如果真是这样,或许里面藏着关于主神迭代计划更早版本的信息,甚至是不为现任主神所知的秘密?
风险巨大,但诱惑同样巨大。
在系统全面追捕下,多掌握一分情报,就多一分生机和破局的希望。
我权衡着,目光在装置、构装体、以及那堆藏着未知痕迹的杂物之间来回扫视。
必须先确认那痕迹的来源是否已经远离,以及这附近是否隐藏着其他威胁。
然后,再决定是否要冒险尝试从那台死寂的古老装置中,榨取出可能存在的、尘封的信息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