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乱世——这是人间炼狱。”
“就在那一刻,法家之人只需振臂一呼:
为何至此?皆因君权无束!无法可拘!君欲杀人,便杀;君欲夺产,便夺!无人能拦,无律可依!”
“若君权受限,若有法可依、有律可执,岂会任其为祸至此?”
“那些已无家可归、无亲可念、无路可退的黔首,听到这话,会怎样?”
“他们会哭吗?会跪吗?”
“不会。他们只会握紧拳头,眼里燃起火——燎原的火。”
“他们会疯狂点头,会嘶吼附和,会拎着柴刀、锄头、断剑冲上城楼!”
“因为他们已经一无所有。死,不过是早一步解脱;而反抗,或许还能为后代争一口活气!”
“这时候,你说‘要以法治君’,他们会用命去护这个‘法’!”
“你说‘谁反对,就砸烂谁’,他们会亲手把那人拖出来,剁成肉泥喂狗!”
“因为此刻的他们,不怕死了。他们怕的,是再回到那种地狱里。”
“只要这场怒潮不熄,只要民心所向不变,一旦旧王朝崩塌——”
“新君即位,面对百万持刃待发、誓守法度的百姓,他敢不低头?”
“他若还想坐那龙椅,就必须跪在法典前宣誓:
我为君,亦为人臣;我掌权,亦受制于法!”
“否则?百姓抬眼一看——你不愿守法,那就换个人来坐!”
言至此处,扶苏终于停了下来。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像是在丈量一场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段光阴。
他静静望着李斯,仿佛在等这位老谋深算的廷尉,从震撼中醒来,看清这盘棋的真正走向。
片刻之后,太子扶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天幕之下:
“若真走到这一步,孤以为——何不更进一步?”
他眸光微敛,语出惊人:“干脆,彻底废除世袭君主。”
四野寂静,连风都仿佛凝住了。
“此前与季师论墨家之道时,便曾谈及,如何建立一个以黔首为本的国度。”
“那时便提过‘国君取贤于民’之议。可问题在于,纵使初代国君出自万民推举,只要后继者中有一人动了私心……”
“此人便可将原本属于天下之位,化作一家一姓的私产,世代相传,重演今日之暴政。”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冷意:“孤当时以为,此局无解。毕竟,人皆有私。”
随即,眼神骤然一亮,似利剑出鞘:“但现在孤想通了——人性之私,可用法家之法锁之!”
话音落下,如同铁链坠地,铿锵作响。
“墨家若真能造反成功,建立起新朝,第一件事,便是立法定规:国君之位,必由万民共举,不得私相授受,严禁世袭传承!”
“白纸黑字,昭告天下,使每一户黔首、每一个百姓都清楚知晓——这江山,不是某个人的家业!”
他声音陡然拔高:“若有国君胆敢违背此律,便是背弃天下信义,践踏根本大法,其罪当诛!”
“届时,无需朝廷下令,无需权臣发难——天下百姓,人人皆可执律为刃,共讨之!共斩之!”
空气仿佛被点燃。
不止如此,他继续道:“除了人选必须取贤于民,国君本身,也得被律法捆住手脚!”
“譬如——国君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子犯法,亦不可逍遥法外!”
“再譬如,国君之位,不得久居!贤者上位,五年为期,至多十年,便须退位让贤!”
“不许恋栈,不许传子,不许结党营私!谁破规矩,谁就是全民之敌!”
最终,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以墨家之道取贤于民,以法家之法镇压私欲。”
“二者合一,既成百姓为主之国,亦达‘法高于君’之境——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法可束私?
——法能凌驾于君主之上?
——国君还得轮着当,干满五年就得滚蛋?
天幕之下,李斯瞳孔猛缩,指尖微微发颤。
身为法家宗师,他一生所求,不过“法不阿贵”四字。可现实却是,法自君出,权由上定,法家终究只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
可如今……太子这一番话,竟生生劈开了一条从未想过的新路!
法家的权力,若不再来自君主恩赐,而是源于万民共识、百姓共立之法——那这法,岂非真正立于君之上?
而要实现这一切,前提只有一个:推翻旧秩序,建立民本之国。
谁能做到?
儒家不行,道家避世,兵家只为征战……唯有墨家!
墨家讲兼爱、尚贤、非攻,最重底层黎民。更重要的是,在太子一步步点拨下,他们早已掌握了一整套完整的造反流程——从组织、动员,到起义、建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只需将学说代代相传,静待时机。
待将来朝廷腐朽、民不聊生之际,墨家振臂一呼,天下响应,旧王朝顷刻倾覆。
新国既立,百姓联合之权,便取代帝王王权,成为至高无上之力!
到那时,法家便可顺势而起——将律法之根,深植于万民意志之中。
不再是君主赐予的工具,而是人民赋予的铁律!
李斯怔然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继而仰天长叹:“荒唐……荒唐至极!可细思之……竟无一处不通!”
一旁的相里季亦沉默如石,眼中却燃起炽焰——那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血路,荆棘遍布,却光明万丈。
同时,墨家所构想的国度,奉行“国君取贤于民”的理念——这可不是一句空话。那位坐上高位的国君,并非终身制的神明,更不是血脉世袭的铁板钉钉。他得从百姓之中脱颖而出,靠的是才德与公议,而非祖荫或阴谋。
而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他也别想高枕无忧。黔首百姓联合而成的权柄,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时刻悬在国君头顶。这股力量不声不响,却重若千钧,足以压垮任何试图专断独行的野心。
而这股来自民间的制约之力,九成九都会化作律令条文,以法家之“法”的形式落地生根。
于是,一个原本看似遥不可及的理想——“法高于君”——竟在这样的结构中悄然照进现实。
墨家也并非没有忧虑。他们深知,人心易变,薪火难继。今日立下的宏愿,谁能担保后人不会背道而驰?万一哪位继任者起了私心,将“取贤于民”抛诸脑后,转而搞起家天下、一人独裁,那这一切根基岂不瞬间崩塌?
毕竟,权力如烈酒,饮之易醉。世代为君的诱惑,足以让最清醒的人迷失本心。
可若……把法家拉进来呢?
法家从来不信什么“人性向善”。他们坚信:人天生趋利避害,好逸恶劳,若无严刑峻法锁住咽喉,必定贪欲横流、祸乱天下。
而历史早已证明,法家那一套冷酷无情的制度手段,在遏制私欲、压制暴政方面,狠、准、稳,立竿见影。
所以,倘若将来墨家真能建成那个理想之国,再由法家来执笔立法,把“国君必须取贤于民”这一条,刻进铁律,嵌入国本——
哪怕未来的君主起了歪心思,也得在律法的刀锋下收手。
想到这儿,李斯与相里季几乎在同一瞬抬起了头。
目光相撞,两人皆是一怔。
随即,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法家与墨家之间,并非只有针锋相对的对立。在这乱世棋局中,竟也藏着联手共进的可能。
对李斯而言,法家梦寐以求的“法在君上”,光靠自己孤军奋战,难如登天。可若借墨家之理想建国,再以法家之术治国——那扇紧闭的大门,或许真能撬开一道缝隙。
与其死磕到底,不如顺势结缘。等这场天幕落幕,他倒要好好寻个机会,代表法家,向墨家递出第一封拜帖。
而在相里季这边,思虑则更深一层。
眼下,嬴政尚在,雄才大略,胸怀四海。墨家掌握“造饭”之技,虽惊世骇俗,却仍能容身于朝野之间。
若下一任是长公子扶苏——仁厚宽明,想必也不会对墨家赶尽杀绝。
可三五代之后呢?
谁敢保证未来的秦皇,还会保有始皇那样的气度与自信?
一旦遇上昏庸多疑之主,墨家恐怕顷刻间就会被冠以“蛊惑民心”之罪,遭到雷霆镇压。
所以,光靠自身传承,太过脆弱。
此前暗中分立墨天、墨人两脉,已是未雨绸缪。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心中已浮现一个新的打算——
让法家,也成为墨家学说的隐秘传人。
这话若搁以前,简直荒谬绝伦。两家理念迥异,彼此攻讦多年,谈何托付真传?
可如今不同了。
天幕之上,太子扶苏一语点破乾坤,让他们亲眼看见:原来墨与法,并非水火不容,反有互补共生之机。
既然如此,那让法家秘密继承墨家之道,又何尝不可能?
要知道,法家若想实现“法高于君”的终极理想,恰恰需要一个由黔首做主、国君出自公选的国度作为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