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军营的夜，被一百多个即将奔赴战场的男人，用喧嚣和酒精彻底点燃了。
操场上，临时拉起的电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一张张年轻伴着沧桑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浓郁的肉香和辛辣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战前的味道。
“干！”
“兄弟们，喝完这碗酒，上战场，给猴子们一点颜色瞧瞧！”
“为祖国！为人民！干杯！”
粗瓷大碗碰撞在一起，发出“砰砰”的闷响。辛辣的高度白酒，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压抑了几天的紧张和彷徨，在酒精的催化下，尽数化作了冲天的豪情。
战士们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他们划拳，他们吼歌，他们把平时不敢说的浑话，不敢做的出格事，在今夜，都毫无顾忌地释放了出来。
一个老兵，喝多了，抱着一门130榴弹炮冰凉的炮管，哭得像个孩子：“老伙计啊，明天就要拉你出去见见血了，你可得给老子争口气啊！千万别给老子掉链子……”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新兵，端着酒碗，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大声喊：“我……我叫李二牛！我还没处过对象！还没拉过女孩子的手！我要是回不来了，麻烦你们活下来的……每年清明，往我坟头，倒一瓶二锅头！”
没有人嘲笑他，回应他的，是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更加响亮的碰杯声。
“放心吧二牛！等你凯旋回来，哥几个凑钱，给你娶个全县最漂亮的媳妇儿！”
在这片近乎癫狂的喧闹中，侦察班的这一桌，却显得有些异样的安静。
方俊面前的酒碗，还是满的。他只是默默地夹着盆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机械地往嘴里塞。那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却吃不出半点滋味。
他的心，还被那封没有写完的“遗书”给堵着。
副班长老马，那个三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皱纹的老兵，端起酒碗，碰了碰方俊的碗沿。
“小子，想啥呢？”
方俊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想啥，副班长。”
“还在想家里的事？”老马呷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想就对了。不想，那是石头。咱们是人，有血有肉，有爹有娘，谁不怕死？怕死，不丢人。怕死还敢往前冲的，那才是英雄。”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哈出一口酒气：“方俊，你小子，跟我们这群大老粗不一样。你是有文化的人，脑子活。上了战场，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你给老子记住了，任何时候，先保住自己的命！只有活着，才能杀更多的敌人！懂吗？”
方俊心里一热，眼眶有些发酸。他端起酒碗，仰头，将那碗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感觉，呛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懂了，副班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怯生生地走到了他们桌前。
是卫生队的杨岚。
她换下了一身军装，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在这群光着膀子的糙汉子中间，像一朵突然闯入的百合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个，前线那边蚊子又大又多……我……我给大家送点防蚊的药水。”杨岚的声音细若蚊蝇，脸颊在灯光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方俊的身上瞟。
侦察班的兵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咧着嘴，发出了然的暧昧的笑声。
“哎哟，是杨卫生员啊！”旁边一桌的一个老兵起哄道，“怎么光给他们侦察班送啊？别的班可都没有这个待遇啊！”
“就是就是！杨卫生员偏心啊！”
杨岚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把手里的防蚊剂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跑。
“杨岚！”
方俊突然站了起来，叫住了她。
杨岚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方俊拿起桌上那盒防蚊剂，走上前，递给她一杯倒满了酒的碗。
“谢谢你的药水。”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喝了这碗酒，就当……就当我们给你送行了。”
送行？
杨岚猛地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噙满了泪水。她心里很清楚，明天一早，就会有车来接她。她家里人背地里通过父亲的老部下，把她调回军区总院。这件事，是绝密的，连方俊都不知道。可方俊这句话，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痛的地方。
他以为，是她要上战场，他给她送行。
而事实是，他们要去拼命，她，却要当一个“逃兵”。
一种巨大的羞愧和悲伤，涌上了她的心头。
“我……明天我就不来送你们了……”她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平息了。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方俊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她如此伤心。
“我……不跟你们一道走……”杨岚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她一把夺过方俊手里的酒碗，仰起头，像喝药一样，把一整碗白酒，都灌进了喉咙。
“咳……咳咳……”
剧烈的辛辣，让她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疯了！”方俊赶紧上前，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也就在这一刻，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在喧闹的操场上炸响！
“李卫东！你给老子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怒吼给镇住了，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王卫国，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摇摇晃晃地冲到了操场中央。他上身的军装扣子全解开了，露出健壮的胸膛，脸上，手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一双眼睛，更是红得吓人，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纸。
教导员李卫东和营长赵振声正在主桌上，与几个连队的干部喝酒，也被这突发状况搞得一愣。
“王卫国？你发什么酒疯！”赵振声的脸当场就黑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没发酒疯！”王卫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营长！教导员！俺知道，俺是个喂猪的，俺是个大老粗，俺没文化，俺不配上战场！”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悲壮的哭腔，在夜空中回荡。
“可是，俺也是个兵！俺也宣过誓！俺的命，是国家的！凭啥，凭啥让俺的兄弟去前面流血，俺在后面当孬种？俺不服！”
说着，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操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
王卫国高高举起手里的那张纸，朝着营长与教导员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营长！教导员！这是俺的请战书！是俺……用俺的血写的！”
“俺不求别的，俺就求你们，把俺调到炊事班，让俺跟着部队走！让俺……也能给国家，流一次血！”
“求求你们了！”
说完，他又是一个响头，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与水泥地碰撞，发出“咚”的一声，听得人心尖发颤。
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卫国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一声声沉闷的磕头声。
昏黄的灯光下，他跪在那里，像一尊卑微而又倔强的雕像。他手里的那张纸，在夜风中微微颤抖，那上面暗红色的血字，在每个人的瞳孔中，都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方俊站在人群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像是在用生命请求出征的王卫国，看着他身上、手上那刺眼的血迹，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胸口直冲上眼眶。
他知道，王卫国这么做，是为了谁。
那句“方俊是我兄弟，他去哪，俺就去哪”，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想冲上去，把王卫国扶起来。可他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兄弟，用这种最惨烈、最悲壮的方式，为他们那份滚烫的友情，做一个血淋淋的注脚。
教导员李卫东和营长赵振声，快步走到王卫国面前。
他们的脸色，无比凝重。
李卫东从王卫国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血书。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猛地一抖。
那一个个用血凝成的、歪歪扭扭的字，像一记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俺不想当o（孬）种……”
“方俊是我兄弟，他去哪，俺就去哪……”
“俺不怕死……”
李卫东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转过头，与身旁的赵振声对视了一眼。
从对方的眼中，他都看到了一种相同的、被深深震撼的情绪。
赵振声走上前，一把将还在磕头的王卫国，从地上粗暴地拎了起来。
他盯着王卫国那张混着血污和泪水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却化作一声震天的怒吼：
“炊事班！还缺不缺人？！”
炊事班长老钱，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一个立正，声嘶力竭地回答：
“报告营长！缺！缺一个……掌刀的！”
“好！”赵振声转过头，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每一个被深深震撼的战士，然后，他的声音，响彻在操场的夜空中。
“我命令！饲养班战士王卫国！即刻起，调入战斗保障单位——营部炊事班！随部队，一同开赴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