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城门,路面变得颠簸起来。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阵阵灰蒙蒙的尘土,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萧昭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晃。
正想着,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王爷!”沈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人还没进来,脑袋已经先探了进来,“草民能不能……”
话没说完,马车猛地颠了一下,沈直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摔进车厢里。他手忙脚乱地抓住车框,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半个身子已经挂在了车厢门口,姿势颇为狼狈。
萧昭煜睁开眼,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进来吧。”
沈直连忙爬进车厢,在萧昭煜对面坐下。他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王爷,这是草民连夜画的安县地形图。安水从西北方向流入安县境内,经过三乡十二村,然后拐向东南,流入隔壁的清远县。这是安县主要的灌溉水源。”
萧昭煜接过那张图,低头看去。山川、河流、村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沈直摆了摆手,又从那一摞纸里抽出几张,
“这是草民根据旧档整理的安县户籍册。在册人口三万两千余户,约十二万人。但这是三年前的数字了,这几年大旱,百姓逃荒的不少,实际人数只会少不会多。”
“沈先生辛苦了。”萧昭煜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沈直,“这份户籍册,比户部存档的还要详细。户部那份,三年来未曾更新过,先生这份,却是逐年逐月增补的。”
“草民不过是做了些抄抄写写的杂活,当不得王爷这般夸奖。”
“沈先生,本王有个想法,想与先生商议。”
沈直连忙坐直了身体,“王爷请讲。”
“本王在京中,虽有煜王府,但身边能用的人手太少。朝堂上那些大臣,各有各的派系,各有各的盘算。本王一个新出宫的皇子,想办什么事,处处掣肘。”
“先生学问好,做事踏实,又肯用心。本王想让先生入朝,在翰林院先待一阵子。翰林院虽然清闲,但能接触到朝中最重要的文书。”
沈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王爷,草民一介布衣,连举人都没考中,如何能入翰林院?”
“此事本王会安排,以先生的本领,本当入户部才能尽展其才,但本王如今能力有限,只能先委屈先生在翰林院安身。等日后时机成熟,本王定当另作安排。先生切勿嫌弃。”
沈直怔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连连摆手,“王爷这是哪里话!草民一介落魄书生,能得王爷青眼,已是三生有幸。莫说翰林院,便是让草民去守城门,草民也绝无二话。”
“先生不必如此。本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先生有才,本王便用;先生有功,本王便赏。天经地义。”
“只是有一点,先生务必牢记。”
沈直收起笑容,郑重地拱了拱手,“王爷请讲。”
“先生入朝之后,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先生是为本王办事的。对外只说是得了沈安阳沈大人的赏识,举荐入翰林院。旁人问起,只说本王与先生并不熟识。”
沈直郑重点头,“草民明白。王爷在朝中根基尚浅,若让人知道王爷暗中安插人手,恐惹来祸端。草民入朝之后,只管做事,少说话,不结交,不站队。旁人问起,只说与王爷几无往来。”
沈直又看了眼萧昭煜,随后又转过头看向一边,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爷,那陆兄呢?”
“陆先生医术精湛,又肯深入疫区,本王很是敬佩。但如今本王能力有限,朝中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本王一时半会儿,还安插不了陆先生。”
萧昭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歉意,“先生替本王转告陆先生,请他再等一等。等安县事成了,本王一定想办法,给陆先生一个合适的安排。不会让他长久委屈。”
沈直连忙摆手,“王爷不必介怀,草民不是那个意思。草民就是,陆兄那个人,不善言辞,但心里比谁都明白。他愿意跟着王爷去安县,不是为了什么官职,他是真的想去救人。”
“本王知道。”萧昭煜点了点头,“陆先生是个难得的人才,本王不会亏待他。”
沈直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萧昭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到沈直面前。
“先生,这是本王从一位高人那里求来的药丸。可预防瘟疫,一人一颗。先生先服下,陆先生那边,劳烦先生送过去。”
“多谢王爷。”沈直将布袋仔细系好,收进袖中,“陆兄那颗,草民等会儿就送过去。”
“嗯。”萧昭煜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先生也歇一歇,后日便到安县了,到时候怕是不得清闲。”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一路尘土。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小镇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王爷,前面就是青州驿馆了。”庄宁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今晚在此歇脚,明日一早再赶路。”
萧昭煜睁开眼,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下,他弯腰走出车厢,踩在脚凳上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与凉意,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沈直跟在后面跳下车,揉着坐麻的腿,四处张望。
驿馆不大,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几个驿卒正忙着牵马搬货。陆远之已经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了,正站在廊下,抬头看着檐角那盏昏黄的灯笼,不知在想什么。
“陆兄。”沈直小跑着过去,从袖中取出布袋,递到陆远之面前,“王爷给的药丸,能防瘟疫。快服下。”
陆远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袋,伸手取出一颗药丸,凑近鼻子闻了闻,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随后将药丸收入了袖中。
“知道了。”陆远之淡淡地说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驿馆。
沈直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陆兄这人就是这样,话少,不过既然收下了,自然会服用的,他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沈直将布袋收好,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在第三日午后终于驶入了安县地界。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地摇晃着,沈直坐在车厢里,被颠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陆远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昭煜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点绿色。
路边的田地龟裂成蛛网般的纹路,庄稼早已枯死,只剩些焦黄的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佝偻着背在田地里翻找什么,看到马车经过,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这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找。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前方的土坡上忽然出现一片低矮的窝棚。说是窝棚,不过是几根木棍撑起一块破布,或是用枯枝和茅草胡乱搭成的棚子。风吹过,那些棚子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窝棚前,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划拉着什么。他们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灰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肚子却鼓得老高,和那瘦弱的四肢极不相称。
“这是……”沈直的声音哽住了。
“浮肿。”陆远之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有握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长期饥饿导致的营养不良。”
萧昭煜从车厢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出发前刘公公准备的干粮。他掀开车帘,将布袋朝那些孩子扔了过去。
布袋落在尘土里,扬起一小片灰。
那几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扑了上去。大的推开小的,小的从缝隙里挤进去,争抢着往自己怀里塞。一个瘦小的女孩被推倒在地,她也不哭,爬起来又往里挤,嘴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萧昭煜闭上眼睛。
“庄宁。”
“属下在。”
“还有多远到县城?”
“回王爷,按这个速度,约莫还有一个时辰。”
“加快速度。”
“是!”
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地颠簸着,萧昭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马车驶入安县城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墙低矮破败,墙头的砖石多处坍塌,缺口处用荆棘和木栅草填补。
城门洞开着,连个守门的兵卒都没有,门板上依稀能看到多年前涂刷的朱漆,如今已剥落得斑驳陆离,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萧昭煜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都关门闭户,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偶尔有几家还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照见门口蹲着的几个黑影,分不清是人是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混着尘土和牲畜粪便的臭气,浓得化不开。
马车在县衙门前停下。
说是县衙,不过是几间破旧的瓦房围成的一个院子。
大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安县正堂”四个字的金粉剥落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轮廓。
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棵枯黄的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从门内小跑着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师爷模样的瘦削男人。那县令跑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都在发抖。
“下官安县知县王仁恭,叩见煜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萧昭煜站在马车旁,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王仁恭身侧走过,径直走进了县衙。
县衙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正堂的桌椅缺了角,墙上的匾额歪歪斜斜,案上的签筒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许久没人动过。
王仁恭从后面追上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昭煜的脸色。
“殿下,下官不知殿下驾临,未能及时打扫,请殿下恕罪。下官已让人收拾了后院,殿下今晚先歇息,明日……”
“王知县。”萧昭煜停下脚步,转过身,“本王今日在城外,看到许多百姓住在窝棚里。”
王仁恭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咳了一声,“回殿下,那是城外几个村庄的灾民。今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无处安身,便在城外搭了些窝棚暂住。下官已多次向上峰呈报,请求拨粮赈灾,只是……”
“本王记得,朝廷今年往安县拨过两次赈灾粮。一次在三月,一次在七月。户部的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粮都到了安县,王知县也画了押。那些粮食,哪儿去了?”
王仁恭的脸色变了变,
“下官……下官……”
“王知县不必急着回答。本王在安县还要待些日子,有的是时间慢慢查。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跟本王说。”
说完,萧昭煜转身往后院走去。
萧昭煜在安县的第一个月,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
粮食不够,萧昭煜让庄宁带着侍卫在城门口设了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可即使这样,粮食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下去。
沈直带着人在乡间奔走,丈量土地,勘察水源。他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靴子磨破了两双,人也瘦了一圈。
陆远之在城外的窝棚区设了医棚,每日替灾民诊病施药。瘟疫比他预想的要严重,每天都有新的病人被抬来,但没有一个能被治好的。
最让萧昭煜头疼的,是粮仓的问题。
他让人查了安县粮仓的账册,发现账目一塌糊涂。三年前的陈粮还记在账上,可粮仓里一粒都没有。
今年的新粮入库的记录倒是完整,可实际库存与账面对不上,短了将近三千石。王仁恭一口咬定是鼠患损耗和霉变,可三千石的损耗,未免太大了些。
萧昭煜没有当面驳他,只是让沈直把近五年的粮仓出入库记录全部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翻。沈直熬了三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终于在那堆发霉的账册里找到了线索。
萧昭煜没有打草惊蛇。他让庄宁暗中盯着王仁恭的一举一动,又让人去查和王仁恭往来密切的商户。
不到十日,便摸清了大致脉络,王仁恭伙同县丞、主簿,以及城中几家粮商,将朝廷拨来的赈灾粮私自倒卖,中饱私囊。
账目做得很漂亮,可惜经不起细查。
但萧昭煜没有立刻动手抓人。王仁恭在安县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要等,等证据确凿,等时机成熟,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绽。
第二个月,事情开始有了转机。
萧昭煜一面派人去邻近的县市购粮,一面着手追查被贪墨的赈灾粮,查得很细,从粮食起运的时间、押运的官兵、入库的手续,到分发到户的记录,一条一条地捋。
以及最为棘手的水源问题,也在萧昭煜亲自带着沈直和几位老农,沿着安水上游走了三天三夜后,找到了邻县截流的坝口。
那些官员这才慌了神。有的试图贿赂,有的试图威胁,有的干脆称病不出。
萧昭煜不为所动,只是将连日来收集的证据整理成文,连同安县近十年的干旱记录、农田荒废的数据一并呈送御前。
半个月后,朝廷的批复下来了。安县知县,县丞,主簿等一干官员,被革职查办。
追缴回来的粮食,虽然不足被贪墨的全部,但也足够安县百姓再撑一阵子。
有一天夜里,陆远之忽然从隔离区匆匆赶回来,手里捧着几把不同样式的草药,敲开了萧昭煜的门。他脸上带着少有的激动,说这几种草药能缓解瘟疫的症状,他已经给几个病人试过了,有效。
消息传开后,城外窝棚区的死亡率终于开始下降。
那些整日缩在破布棚子里等死的百姓,头一次在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亮光。
萧昭煜连夜让人抄写药方,分发到各村各户,又命人在城门口、集市、窝棚区多处设点,每日煎药分发。
但粮食还没有完全解决,水源的问题只是暂时缓解,百姓的田地里还没有长出庄稼。
瘟疫虽然控制住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复发。那些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百姓,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自己将神仙姐姐给的种子撒在地里的时候,发现那些种子没有发芽。
第一批种子撒下去,等了三天,地里没有任何动静。
沈直蹲在田埂上,拨开土层,那些种子已经发黑了,软塌塌地埋在土里,一点生机都没有。他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换不同的地块,换不同的土质,可结果都一样,种子不发芽。
神仙姐姐给他的种子,似乎不适合安县的土壤。
但马上就要开春了,如果还是不能解决未来播种的问题,安县的饥荒根本就得不到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