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陶令仪早已经料到。
依附东林寺生存的佃户,群居的村子有三个,说明佃户人数不少。
佃户之间是否全部认识,都是未知数。假设他们互相认识,也假设每次香严师僧去这几个佃户村的时候,前来求诊看病的都是庐山周围的百姓,那庐山周围也有近二十个村子。
佃户们也必然不会每个都认识。
想要从一群可能并不认识的人当中,排查出线索,就是放在现代,在人数寥寥的情况下,没有个十天半月,也极是困难。
更何况他们前后加起来,在寥寥数人的情况下,也不过排查了两三个时辰。
虽是如此,陶令仪还是长吁了一口气,才将翻涌的情绪稳定下来。偏头看一眼方丈室大门方向,幸好还有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如今能不能快速查到线索,就看她们两个了。
趁着两人还没有来,陶令仪问:“杨巡官还在那些佃户群居的村子里排查?”
天已经隐隐有些亮色了,再过两盏茶,就会大亮。崔述昨日就是这个时辰起来的,也就是说,他已经有十二个时辰没有合过眼了。
比他更早一步到东林寺的陆承务、杨玄略、韦明远等人,则有近二十个时辰没怎么合过眼了。
揉一揉脸,企图赶去少许疲惫,却颇有些徒劳无功。
有侍者送了浓茶过来,清露接过后,送进客堂,给他和陶令仪一人倒了一碗。
崔述咕咚着喝下半碗,也长呼一口气道:“是还在排查,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到线索了。”
陶令仪想起香严师僧禅房书架上的那本病历,有心想提醒是不是可以对照那上面的记录挨家挨户地排查,话到嘴边,又被她给咽回去了。
以香严师僧的狡诈,他既将病历光明正大地放在书架上,只怕就是等着人去排查,好让受过他恩惠的人站出来为他说好话,或是声援。
还是得靠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才成。
陶令仪朝外看一眼,春桃已经带着两人过来,便道:“先审讯她们两个吧,实在不行,等天亮后,我回浔阳问一问我族叔公。他管着陶氏的生意,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些黑市的情况。”
这倒是提醒他了,崔述当即道:“天亮后,我同你一起回去。你去问你族叔公,我去请教浔阳其余士族或商号。”
陶令仪答应下来。
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已经到了客堂跟前。
崔述不再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敛了起来,丝毫不见与陶令仪说话时的温情:“进来!”
春桃引着两人进了客堂。
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距离客堂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偷偷观察过崔述。见他同陶令仪说话时,神色温和,眉目慈祥,以为他会是个颇好说话之人,心中宽松不少。
眼下进了客堂,感受着崔述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似利箭般,不仅带着冷冽之意,似乎还暗藏着几分杀机,心头不由一慌后,规规矩矩的向着他和陶令仪各行了一礼,便不敢再多言了。
陶令仪示意春桃继续去外边守着后,向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介绍道:“这便是现江州府刺史崔使君,你们有什么话,尽可对他说。”
看着两人瑟缩的模样,陶令仪心头一动,又添了句:“崔使君在来江州府之前,是大理寺少卿,行事最是公允,你们大可放心。”
两人一听崔述从前是大理寺少卿,心头一紧,当即跪到地上,向他磕了个响头:“罪尼昙无(净舌)见过伏惟使君。”
崔述并未叫她们起来,居高临下的打量她们几眼后,先问陶令仪:“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个罪尼?”
陶令仪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冷厉,不动声色的打量两眼,发现他的神色并非作戏。明明先前跟他说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的事时,他还什么表情都没有,怎么现在……
飞快扫了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陶令仪也不胡乱揣度了,配合着答道:“是。”
崔述的面色又冷了几分,转眸看着二人:“听陶推官说,你们要向我自首?说吧,犯了何罪要自首?”
自首?昙无药尼惊诧地瞥两眼陶令仪,再次磕了一个头后,恭敬道:“伏惟使君明鉴,罪尼非是自首,罪尼……”
感受着在她的话下,崔述越来越强大的威压,昙无药尼硬着头皮:“罪尼早前跟陶推官所言,是伏惟使君若能保罪尼二人不死,罪尼愿意将所知的线索如实相告,否则,罪尼宁死也不会开口。”
“好一个宁死也不会开口,”崔述冷笑,“你父亲贪墨朝廷赈灾款,致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成千上万的百姓或死或伤,陛下仁慈,只斩首了你父亲,容你们兄弟姐妹存活至今。而今,查得你父亲原来还是前曹王旧党,那么当年洪灾发生之后,你父亲贪墨朝廷赈灾款,就不仅仅是贪婪,还有谋逆!按照大周律令,你所有还活着的兄弟姐妹,兄弟皆该充为官奴,终生于铜矿毒烟区采掘!你们姐妹,则要终于枷面!你苏氏三代内亲族也要削籍为秽民!你不思悔改,竟还敢拿死来要挟我!”
“来人,将她们拖下去,什么时候不拿死来要挟我了,什么时候再拖上来!”
四个差役迅速进入客堂,拖着两人就走。
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万万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愣怔之下,甚至都忘了挣扎求饶。
“使君明鉴,”陶令仪总算看出来,崔述这般疾言厉色,除了确实憎恶她们的父亲苏承业外,更多的还是为了震慑住她们。眼见两人就要被拖出客堂,便赶紧站出来道,“她们二人不过一时口快,方才犯了糊涂,还请使君再给她们一次机会。”
说完,又有意将两人在外库恭顺规矩的表现重复了一遍。
崔述冷哼一声。
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也清醒过来,双双挣脱差役的钳制,跪爬过来,连连磕头道:“伏惟使君明鉴,罪尼绝无要挟之意。”
崔述晾了她们片刻,才又强硬道:“既无要挟之意,有什么要自首的就赶紧说,不想说!”
昙无药尼又犹豫了,她知道崔述很有可能是在诈她,可她不敢赌了。
可若就这样说了,她又不甘心。
在得知香严师僧入狱,而他们前来东林寺调查的时候,她们姐妹就已经商议好要拿这些线索换活命机会的打算。
她知道这些线索对崔述而言,非常重要。
她也自信这些线索一定能够拿捏住他。
可偏偏……
就在昙无药尼左右都拿不定主意,崔述的面色又一次沉下去的时候,净舌药尼决然的开了口:“伏惟使君明鉴,罪尼要自首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罪尼父亲于永淳二年贪墨的上百万赈灾款的藏匿之处;第二件事是父亲在江州刺史任上贪污钱款的账本与藏匿之处。”
陶令仪目光隐隐一动,先前在药库的外库,她们不肯对她说的分明有四件事,而今却缩减成了两件……
看一眼两人,又看一眼崔述,陶令仪并没有第一时间戳穿她们。
而崔述听到她所说的这两件事,暗自冷笑两声,同样没有戳破。
用宁死也不会开口的机会要挟他,恰恰证明了她们绝不会轻易赴死。既不愿死,主动权又岂能在她们手里?
“父亲贪墨朝廷下拨的赈灾款,致使流民暴乱,朝廷虽派了人前来调查,也确实查封了大量父亲授人购买的庄子和商铺,但父亲行事历来小心谨慎,也秉持着狡兔三窟的规矩,部分他让大哥私下购买的庄子、宅子,却并不在查封之列。”净舌药尼头也不抬,麻木却坚定地说道,“不过朝廷来查父亲的人到得太快了,父亲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罪尼一家便被关进了大牢。紧接着父亲被斩首,罪尼等人也被送到了东林寺。”
“都查封了哪些庄子和商铺,罪尼都是听香严师僧所说,是真是假,并不知晓。”
“且父亲藏匿那些赈灾款的具体地点,罪尼也不敢保证。因父亲也只告诉了罪尼姐妹已将那些赈灾款藏好,并未告诉具体的地点,所以罪尼只能提供几个未被查抄的地点,能不能找到账本和那批赈灾款,唯有伏惟使君自行前去探查。”
让清露去茶寮拿来笔墨后,崔述示意净舌药尼:“你说。”
净舌药尼说了六个地点,一个在浔阳城北长江主航道北侧的野鸭渚;一个在浔阳城东鄱阳湖西岸的落星墩南侧;一个在庐山南麓香炉峰西侧的杏藤谷;一个在浔阳城南湓水支流的暗渠巷;一个在庐山北麓马尾水下方的黑石窑;还有一个在浔阳城东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处的孤鸟沙洲。
崔述一一记下来后,不等陶令仪提醒,便道:“曹王旧部都有哪些人,目下都在哪些地方?你父亲贪污的钱财都是通过什么渠道,送到的他们手里?”
净舌药尼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和昙无药尼都不是蠢人,事情发展到现在,哪里还看不出来崔述就是故意的?
可故意有又如何?线索掌握在她们手中。
她不信,他真敢让她们去死!
昙无药尼虚虚看了她两眼,见她双手明明都害怕地打着哆嗦了,却还强撑着不肯认输,不由心底微微一叹后,也决定赌上一把。
他既能破格聘请陶令仪为幕僚,那她且相信他不是那种墨守成规之人。
微垂着眼帘,她也全都交代了。
不过她只交代了一个曹王旧部,即前黔州都督府别驾秦越,原是太宗时期的左卫率府校尉,因为保护前曹王被一同贬至黔州,而今是曹州济阴县梁山泊的水寨寨主,对外的身份是渔户头领。
至于贪污钱财的转送渠道,她则招供了两条。
一条是苏承业利用江州刺史的身份,调用江州官办漕运商船,借运粮入洛阳的外衣,将铜钱熔为铜条后,藏在商船底层货舱夹板缝隙中,至汴河与黄河交汇处的宋州后,交付秦越的人。
另一条是利用江南与山东的江湖水帮,也就是走私团伙,将赃款藏在鱼篓中,借贩卖活鱼的名义走内河支流,避开官办漕运的检查,直通秦越所在的水寨。
具体路线,她并不清楚,中间又有哪些人在帮忙掩护,她也不清楚。
但这已经足够了。
尽管崔述听得头都要大了。
又审问了两人近半个时辰,确定两人也就知道这些,崔述才让两个银刀卫,将她们即刻带回江州府看押起来。
“看来,伯父有得忙了。”看着崔述再次蹙在一起的双眉,陶令仪笑着说道。
崔述一连叹了三口气,“刚才不该乱说话,现在这案子当真是越查越大了。”
陶令仪笑了笑,没有再接话。看着他写下来的密密麻麻的审讯记录,心中微沉,这个案子,只怕将香严师僧盗卖香果树和药材,还有转运钱财的渠道以及苏承业转运钱财的渠道查明之后,后续就不是她能沾手的了。
对于崔述破格提拔她为幕僚,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出了江州府,在崔述如今跟脚也还未稳的情况下,旁人并不一定能买她的账。
也可以了。
江州这么大,郑元方掌权期间,肯定积压了不少的案子。
回头她就负责江州府的案子,如韦明远、陆承务等幕僚就负责这起大案好了。
心中如此想,却多少有些不甘,陶令仪压着烦闷的情绪,提醒道:“香严师僧到浔阳的时候,苏承业还没有出事,说不定香严师僧转送钱财的渠道,也跟苏承业一样。”
“我也是这样想的,”崔述收起审讯记录,“依附东林寺生存的佃户群居的村子,留深甫兄一个人排查就够了。一会儿同智弘律师他们商议完前往曹州调查的事,就让季能兄和子平兄去排查这两条线。”
“至于你……”
崔述看一眼门外的清露等人,才决定道:“你就和我一道吧,先去搜查那批赈灾款的下落,再回浔阳向你族叔公等人打听黑市的情况。”
怕她不同意,又解释:“你的身子才刚好,熬了这一日一夜,也快到极限了。即便你还能坚持,春桃她们也撑不住了。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要为她们想一想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