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可怕,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盖在头顶。
我把那段“以血赋魂”的章节发给了编辑“光明”。
我是颤抖着手点击发送的。
我觉得这是我写过最牛逼的章节。那种把灵魂都献祭进去的张力,那种对抗命运的嘶吼,我觉得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动容。
我满怀期待地守在电脑前。
我想象着光明看完之后拍案叫绝,给我安排最好的推荐位,告诉我:“鬼鬼,你要火了。”
然而,等待我的,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光明:鬼鬼,你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主角怎么还能改数据?这是恐怖文还是玄幻文?逻辑崩坏,战力崩坏。而且太中二了,什么“以血赋魂”,你是初中生吗?这章重写,不然这书切了吧。】
“切了吧。”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直接切断了我最后的一根神经。
我不懂。
真的不懂。
我都把血流干了,我都把心掏出来了,为什么在他们眼里,只是逻辑崩坏的垃圾?
我想反驳,想解释那不是玄幻,那是我的命。
但我发现我在聊天框里打不出一个字。
我的手僵硬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
是我爸,还有我妈。他们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
“出来。”我爸冷冷地说。
我像个犯人一样被押到了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张单子。是一张电费催缴单。
“你自己看看!”我爸把单子甩在我脸上,“这个月电费五百多!你那台破电脑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就是为了造粪吗?”
“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在家当寄生虫的!”
我妈在一旁抹着眼泪,“今天刘伟给你介绍了个保安的工作,就在那个什么高档小区。人家说了,只要你不傻就能干。你明天就去报到!”
“我不去。”
我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说什么?”我爸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去当保安!”我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是作家!我写的东西是有灵魂的!你们根本不懂!没人懂!”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爸的手还在颤抖。
“作家?我看你是作死!灵魂?灵魂能当饭吃吗?能交电费吗?你看看你那个鬼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裘建国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生了你!”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但我没有哭。
刚才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在那一瞬间被那一巴掌扇干了。
耻辱。
寄生虫。
作死。
好。
很好。
我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
“行。”我说,“我是耻辱。那我走。”
我转身回了房间,反锁了门。
这一次,我把那把生锈的插销插得死死的。
房间里很黑。
但我没有开灯。我只打开了那台破电脑。
屏幕上,停留在那个被编辑判了死刑的文档界面。
那里,张铁柱、秋雅、林菲菲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那个“鬼王”虽然被打退了,但天空依然是灰暗的。
“光明说你们是垃圾。”
我抚摸着屏幕,轻声说道。
“他说我要把你们切了。”
“但我舍不得。”
“既然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换个玩法。”
我开始打字。
这是我这辈子打字最快的一次。
没有任何大纲,没有任何顾虑,只有疯狂的宣泄。
【最后一章:火葬】
【鬼王虽然散了,但整个荒村开始崩塌。天空裂开了巨大的口子,漏下来的不是光,而是黑色的代码流。】
【“世界要重启了。”先知裘鬼鬼看着天空,平静地说道。】
【“重启?”张铁柱问,“重启了俺们还能记得彼此吗?”】
【裘鬼鬼摇了摇头:“会被清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不接受!”林菲菲尖叫,“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个不图我钱的朋友!我不接受遗忘!”】
【“记忆储存在大脑皮层。”秋雅冷静地分析,“如果物理载体销毁,记忆必然丢失。除非……”】
【“除非我们把这个世界烧了。”裘鬼鬼接过了话茬,“用最烈的火,把我们的灵魂熔在一起。这样,哪怕到了下一个轮回,我们也分不开。”】
现实里。
我站起身,拔掉了电脑电源线。
但我没有关机。我只是把它搬到了地上,搬到了那堆满旧报纸和易燃杂物的角落里。
我从抽屉里找出了那个打火机。
那个之前用来寻找灵感、却没油了的打火机。
哦,对了,我昨天刚给它灌了油。为了今天的结局,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
“啪嗒。”
一簇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在黑暗中,它美得像个精灵。
我看着那火苗,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还没有电脑,没有恐怖小说。过年的时候,我最喜欢盯着炉子里的火发呆。我觉得火里有另一个世界。
现在,我要去那个世界了。
我把火苗凑近了那堆旧报纸。
“呼——”
干燥的纸张瞬间被点燃。火舌欢快地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
房间里的温度迅速升高。
烟雾开始弥漫。
但我没有去开窗,也没有去开门。
我坐回了电脑前(电池还能撑一会儿)。
【破庙里,裘鬼鬼点燃了那堆干柴。】
【火势越来越大,吞没了整个大殿。】
【四个人没有跑。他们手拉着手,站在烈火中央。】
【“热吗?”裘鬼鬼问。】
【“热!”张铁柱大喊,“比俺家那炕头还热乎!”】
【“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么温暖。”林菲菲笑着流泪,妆都花了。】
【“体温升高会导致蛋白质变性……”秋雅还在背书,但她的声音越来越温柔,“但这感觉……不赖。”】
现实里。
火已经烧到了我的椅子腿。
浓烟呛得我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
但我没有动。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敲下最后一段话。
【“别怕。”裘鬼鬼看着他们,也看着屏幕外的自己。】
【“火只是大门。穿过这扇门,就是属于我们的新世界。”】
【“在那里,没有人能嘲笑我们。没有人能定义我们。”】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人异口同声。】
我也大喊了一声:“准备好了!”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鬼鬼!什么味儿?着火了?!快开门!!”
是我爸惊恐的声音。
还有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
晚了。
太晚了。
插销已经锈死了,火已经封门了。
我感觉皮肤开始发烫,头发发出了焦臭味。
电脑屏幕因为高温开始扭曲、变色。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屏幕里的火光仿佛冲破了界限,扑面而来。
在那漫天的红光中,我不觉得疼。
我只觉得解脱。
那一瞬间,我仿佛真的看见了张铁柱从屏幕里伸出了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
“走!兄弟!俺带你回家!”
我也伸出手,抓住了那团虚无的火焰。
“再见,爸妈。”
“再见,光明。”
“再见,这个操蛋的世界。”
“我要去……当主角了。”
【全书完?不,这只是开始。】
随着一声巨响(那是电脑电池爆炸的声音,也是新世界大门开启的礼炮),裘鬼鬼的身影消失在了火海中。
现实世界的新闻报道:
“昨日凌晨,本市一居民楼发生火灾。一名19岁男子玩火自焚全家大小不幸遇难。据初步调查,起火原因系电线老化引燃杂物。据悉,死者生前系一名网络小说写手,性格孤僻……”
但在另一个世界。
在一片充满迷雾的荒野上。
一个黑衣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疼。
他看了看四周。
不远处,一个壮汉正扛着木棍傻笑,一个穿着破烂礼服的女孩正在抱怨鞋子脏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正在观察地上的蚂蚁。
少年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
“张铁柱!林菲菲!秋雅!”
他大喊着向他们跑去。
“我来了!”
【屏幕上的熊熊烈火,在烧到最旺时戛然而止。】
【画面瞬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漆黑。】
【突然,只听见林菲菲猛地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