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陈平安言简意赅。
“都按你说的办了!”刘晓军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麻袋,献宝似的打开,“你昨天给我的那张单子,我跑遍了废品站,能找着的都在这了。就是……收这些玩意儿,钱花得有点快。”
陈平安伸手进去摸了摸,里面是各种旧收音机的电子管、电容、电阻,甚至还有几个破烂的喇叭。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拿着,先吃。钱的事不用担心,这些东西,很快就能变成钱。”
油纸包一打开,三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躺在里面,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刘晓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却没往嘴里送,而是抬头看着陈平安:“哥,你……你不吃?”
“我吃过了。”陈平安淡淡地说道,“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记住,我教你的那些,晚上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过两天,我就带你开工。”
看着刘晓军狼吞虎咽的样子,陈平安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份饱饭,一句关心,足以让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为你卖命。
下午的时光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过得飞快。
李明德没有再给陈平安安排高难度的“考试”,只是一些常规的零件修整工作。
这点活儿对陈平安来说,简直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他优哉游哉地干着,一边打磨着手中的零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不远处的贾东旭。
贾东旭正在一台车床前忙活,他的任务是车一批简单的螺栓。
然而,这最基础的工作,在他手上却显得格外吃力。
他身体单薄,挂挡时显得力不从心,测量尺寸时又毛毛躁躁,时不时被飞溅的铁屑烫得跳脚。
一个简单的工件,他返工了好几次,才勉强达到合格线。
陈平安看得暗暗摇头。
贾东旭这种身体底子,长期在重工业车间干活,简直是一种折磨,也难怪他一门心思只想往轻松的岗位上钻。
就他这体力,别说扛起一个家,恐怕连自己都扛不住。
这样的一个人,却被易中海当成宝,指望他养老,真是可笑又可悲。
下班的汽笛长鸣,仿佛是解放的号角。
工人们卸下一身的疲惫,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走,平安,洗澡去!”何瑞和唐勇男两个小学徒热情地凑了上来。
“洗澡?”陈平安一愣。
“是啊陈师傅,咱们轧钢厂的澡堂子,那可是全四九城都出了名的!不要钱,水又大又热,一天干下来,进去泡一泡,那叫一个舒坦!”唐勇男一脸向往地说道。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陈平安想起了前世在工厂的日子,大澡堂子是工友们交流信息、增进感情的最佳场所。
他欣然点头:“行,带路!”
巨大的澡堂里水汽蒸腾,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池子里嬉笑打骂,水花四溅,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热气将一天的疲惫都蒸了出来,陈平安靠在池壁上,感受着热水冲刷着身体,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这免费的集体福利,确实是这个时代给予劳动者最质朴的慰藉。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陈平安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不想再回食堂凑合,便跟众人打了声招呼,说要回家吃饭,独自一人骑上他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先行一步。
车轮滚滚,晚风拂面。
夕阳给红砖灰瓦的四合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刚进院门,就见三大爷阎埠贵正搬着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择菜,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门口瞟。
看到陈平安骑着锃亮的新车进来,阎埠贵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热情地站了起来:“哟,平安回来啦!下班了?哎呀,瞧瞧这新车,真亮堂!永久牌的,好车,好车啊!”
“三大爷,还没吃饭呢?”陈平安笑着打招呼,脚下一蹬,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
“正准备呢!”阎埠贵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平安的自行车,眼神里的羡慕和渴望藏都藏不住。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平安啊,你这车,骑着感觉怎么样?稳不稳当?费不费劲?”
“挺好的,轻便,骑着省力。”陈平安言简意赅地回答,心中已然明了。
“是吧!我就说嘛!”阎埠贵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甚,热情地拉着陈平安的胳膊,“哎,正好,我今天让你三大妈多做了两个菜,还烙了饼。别走了,就在我们家吃!咱爷俩,好好聊聊!”
陈平安闻着从阎家飘出的那股寡淡的白菜味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鸿门宴”可不是那么好吃的,阎老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无非是看上了自己的自行车,想从自己这儿套取点“购车经验”。
“三大爷,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陈平安笑着挣开他的手,不着痕痕地后退了半步,婉拒道,“我这刚回来,家里还有点事要收拾。再说,我这不正经是来拜访,空着手就上您家吃饭,不合规矩。改天,改天我提着东西正式登门!”
阎埠贵见他不上套,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立刻又堆起笑容:“哎,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那……那吃饭的事不急,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这车是在哪儿买的?我呢,也攒了点钱,琢磨着给我家解放也弄一辆,上下学方便。可这自行车是紧俏货,我这心里没底,怕买着孬的。你年轻,又是厂里的技术员,懂得多,眼神也好,要不……你啥时候有空,陪我一块儿去瞅瞅?”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陈平安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三大爷,真不凑巧。您也知道,我这刚进厂,正是要好好表现的时候。这个周末,我们丁主任特意交代了,让我去车间加个班,熟悉熟悉设备,实在……实在抽不出空来啊。”
他故意把丁主任抬了出来,既是事实,也是挡箭牌。
听到“丁主任”三个字,阎埠贵的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他知道,工作是天大的事,耽误了领导交代的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和不甘,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
陈平安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老头,算盘打得精,不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恐怕还会没完没了地来纠缠。
陈平安心念电转,脸上那副为难的神色渐渐转为一丝真诚的歉意,他叹了口气,推着车子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赶紧回家,又不好意思直接甩开这位院里的大爷。
“三大爷,真不是我不想帮您。您想啊,这自行车票多金贵?好不容易弄到一张,要是买回来一辆不称心的,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嘛。陪您去挑车,这是大事,可不能马虎。我这周末加班,那是丁主任亲自点的名,是政治任务,你说我敢不去吗?这要是随随便便应付了事,回头在领导那儿留下个坏印象,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混?”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抬出了领导这尊大佛,又把帮阎埠贵买车这件事的重要性拔高到了一个新层次,显得自己不是不愿意,而是为了对事情负责,才不能草率行事。
阎埠贵一听,果然吃这套。
他最是看重“铁饭碗”,自然明白在单位里得罪领导的后果。
他连连点头:“是是是,工作要紧,工作要紧!我懂,我懂。”
眼看阎埠贵的热情被浇熄了大半,陈平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甜枣:“不过三大爷,您也别急。这周末不行,下周末我肯定有空。您要是信得过我,下周六,我陪您跑一天,咱们把四九城的车行都给它转遍了,非给解放挑一辆最好的不可!您看怎么样?”
这番承诺,就像一针强心剂,瞬间让阎埠贵那张失望的老脸重新焕发了光彩。
对他而言,等一个星期换来一个技术员的全程陪同和专业把关,这笔买卖简直划算到了天上。
买自行车是大事,多等几天算什么?
“哎呀!平安,你这孩子,真是太实在了!”阎埠贵激动地一拍手,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行!就这么说定了!下周六,三大爷扫榻相迎,到时候咱们先吃了饭再去!”
“得嘞,那就这么定了。”陈平安笑着应下,心知这下算是暂时把这位精于算计的三大爷给安抚住了。
“好,好!那你赶紧回家歇着吧,忙了一天也累了。”阎埠贵心满意足,目的达成,态度愈发亲切,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回自己家择菜去了,连晚饭的白菜味儿似乎都变得香浓了几分。
送走了阎埠贵,陈平安这才松了口气,推着车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