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你们来得这么快的吗！”
这天王鑫鑫的伤口总算不太疼了，一觉睡到大中午，还没睁眼，迷迷瞪瞪间就听见有人在耳边小声啜泣。
她一个激灵，就睁眼了。
多么熟悉的哭声，不就是她老爹的吗？
事实证明，她耳朵灵敏。
就是她爹，柔弱爱哭。
小时候摔了一跤，她本人都没哭，而她爹却哭了一上午。
他好像承包了这个家里所有眼泪，至少王鑫鑫从来没见过王华女士掉眼泪。
她也几乎不流泪。
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男人，双手遮掩着面容，房间昏暗，却看得出他坐得笔直而挺拔的身形。
陆文洲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和王鑫鑫三分相似的脸，保养得当，鹤发童颜，看着像是位精神抖擞中年男人。
他惊喜道：“小心肝，你总算醒了，你不知道你躺在这里就像死了一样，太吓人了。”
王鑫鑫脸色别扭，朝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
“不是说了，别叫我小名。”她将被子扯过头顶小声，“而且哪里像死了，我明明好得很，哪里像是要办葬礼的样子。”
陆文洲点头，“要办也是我跟你妈咪先办，今年万圣节你没在我们身边就没有办。”
两人言语间皆是对死亡的不避讳。
王鑫鑫从小就习惯参加葬礼，还是亲生父母的葬礼。
每年三人在一起的万圣节，两口子都会给她预演一遍，像是要让她提前脱敏。
第一次是在她八岁的时候，她真情实意地嚎啕大哭。
第二次，她简单嚎两句。
……
之后她沉默地看着，献完花继续做自己的事。
陆文洲最初是不同意的，说她年纪太小。
可王华女士说，脱敏，就是要从小抓起。
毕竟，她们跟孩子的年龄差实在太大。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王华女士呢！”王鑫鑫激动起身，扯到伤口龇牙咧嘴。
陆文洲包着眼泪，手忙脚乱，将靠枕放到她身后，“小心点，多疼啊。”
“她并不会去找解雨臣兴师问罪了吧！”王鑫鑫想下床去，被陆文洲拦住。
“不许去！”陆文洲难得加重语气，态度坚决，“如果不是他，你这辈子都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王鑫鑫见他如此，老实靠回去，心虚地摸一下鼻子，“话虽如此，但也不是他的错，当然更不是我的错，是那些刺杀我们的人的错！”
她越说越斩钉截铁。
但陆文洲依旧态度坚决，眼睛红着，“这回是弩箭，下回要是子弹呢！爸爸妈妈还能看到活着的你吗！”
“对不起”王鑫鑫扣着手指，默了默道了歉，声音低低的像是要落在地上。
她低着头，“但他也是重要的人。”
陆文洲的火气一下就熄灭了，眼泪哗哗地流。
“你哪里会跟人道歉，那个小花就是个祸害，也不知道心肝跟他谈什么，我们直接带你回去，用最顶尖的团队给你治疗，疤都不留一个…”
话语中的那位心肝，当然就是王鑫鑫的母亲王华女士了。
心肝，小心肝，身为几百年前就在海外闯荡的华裔后代，骨子里的内敛含蓄都退化掉了，用中文说这样肉麻的文字，司空见惯。
“你们怎么知道小花？还知道解雨臣就是小花？”
王鑫鑫一下抓住重点。
唠叨的嘴巴瞬间闭上，现在轮到陆文洲心虚地摸鼻子了。
——
解雨臣正襟危坐。
对面位置的女士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解雨臣大气都不敢出。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准备。
不管是被打，还是被骂，他都受着，心甘情愿。
“你就是小花？”王华早就知道小花这个人了，即便她的孩子没有告诉过她们。
解雨臣点点头，“是的，王女士。”
他称呼得克制，称伯母显得太客气，阿姨又太亲近，于是想到了鑫鑫唤的王华女士。
他也有过一瞬疑惑，鑫鑫对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要用尊称。
和人见面后方才知道，那是一种雷厉风行的气场，让人难以忽视。
“你十年前去云津治疗性别认知障碍认识了鑫鑫，似乎被她伤得很深。”王华女士有条不紊丢出重磅炸弹，“如今变了身份接近她，还绑架她，是为了报当年的仇？”
解雨臣眸色一惊，很快恢复如常。
看来他被调查得彻彻底底。
当年他去云津治疗的病症，鑫鑫或许心里猜到了，但她绝对不会透露出去。
所以，这些隐蔽不为人知，算得上他最大的秘密的消息，就这么轻而易举从对方口中说出来了。
他敛去神色，真挚地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是为了报复才重新接近她…”
王华看着这位长相秀气的男人诉说心里的真实，她像一个持着戒尺的考官，如若得到满意的答案，便会将人驱逐。
“不是报复，是我想接近她，我绑架她，是因为不想让她走…”
王华抬手打断了他，“如果她还是要走呢？”
解雨臣停住。
三天，戏腔袅袅的三天，是他给自己的答案。
“她是自由的。”他只是说。
他放不放手都没关系，决定不了她的去留。
她配合，是因为她想。
她离开，也是因为她想。
解雨臣是一个不自由的人，他爱她，也爱她的自由。
紧闭着的门外传来车轮碾过瓷砖的声音，以及一老一少由远及近的窃窃私语，解雨臣看过去，心中几分急切。
王华收了不怒自威的神色，“看来她很看重你。”
“老爹，你能不能推快点，乌龟的速度也不过如此了。”王鑫鑫手搭在轮椅上指挥着。
心里对解雨臣的处境担忧不已，王华女士会把人吓到的吧。
“快什么快，你妈妈又不会把他吃了。”陆文洲速度放得更慢了，说完又羞涩起来，“不对，心肝才看不上他，要吃也是吃我。”
王鑫鑫面色如菜：……
这就是长大后，她不愿意跟父母在一起的原因。
“我和华华这次去地中海的小岛上，只有我和她…你不知道…，鑫鑫，你就该跟我们一起…”
王鑫鑫右手支着脑袋，默默听着，她开始怀念靠着桌子听戏的日子了。
陆文洲声音忽然一停。
不远处的房门打开。
王鑫鑫激动站起来。
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