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绮回到房间给素言上药,因为指缝被割伤,上药之后,荣筠绮还小心的给素言包扎好。
素言看着从小守护到大的小娘子,哑声道:“绮绮,你是喜欢表公子的,对吧?!”
七小姐虽不承认,但素言有眼睛,他会自己看。只要七小姐看见表公子便会喜笑颜开,眼中的雀跃骗不了人。
荣筠绮顿了下,点头,在素言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好承认的。
是的。她喜欢。
喜欢陆表哥那双含笑时如春水融冰的眼睛,喜欢他温润清朗的声音,喜欢他为自己编花弄草的巧思,喜欢他偶尔流露出与“失忆”表象不符的沉稳气度,甚至……喜欢他今日不管不顾、炽热到让人心慌的告白。
哪怕那带来了如此糟糕的后果。
素言笑了,荣筠绮也笑了,他们都知道,喜欢,不代表会选择。
她的点头,是对那份朦胧好感的承认,也是为此事“到此为止”划下界限。
素言起身,轻柔的趴到荣筠绮的腿上,“绮绮,” 他把脸埋在她裙裾的褶皱里,难过道,“对不起……我把你的心上人,给打了。”
荣筠绮温柔的摸摸素言的发丝:‘没关系,先撩着贱,他是欠揍,不过不要再下这么重的手了,祖母知道了会不喜欢。’
她轻轻推开他一些,抬起他的下巴,认真比划着,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想法:‘他做不了荣家七小姐的男人。’
素言眼眶有些发红,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看的出来,他应该受过良好的儒家教育,我若私心哄骗他,他将来一定会恨我。’
‘若真让他与其他男子共事一妻,他接受不了。他的骄傲,他的教养,都不允许。’
‘可我是荣家女,荣家,没有从一而终的女人。’
‘唯一一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还被逐出荣府,不再是荣家人,可是后果你也知道,看看表姐吧!祖母至今还在每年给沈家五千两的赎身银,就是为了表姐的婚事不被沈家拿捏,好让表姐在荣府安心过活。’
‘表姐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我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沦落到如此地步。’
‘我不会外嫁,他也不会做我的赘婿。’
‘没有例外。’
‘我不会是那个例外。’
‘表哥,也不可能是那个例外。’
所以她才一直坚定的拒绝他,甚至连想想也不会。想多了,便沦陷了 ,她会痛苦的!
陆江来的嘴角微微勾起,他就知道,这是个小骗子。绮绮都没有试过,怎知道他将来会怨恨她,所有的借口都不过是她怯懦的伪装罢了。
那他就偏要做给她看。
不能与她在一起,他才会悔恨终身!
夜色渐晚,陆江来才摸黑回了信芳阁。
他没有点灯,和衣倒在床榻上,他需要静下来,将从绮绮那里无意中所得的信息,仔细梳理一遍。
按照荣家姐妹们的序齿排位:
最大的,自然是如今的大小姐荣善宝,手段、心性、能力皆属上乘,是荣家当之无愧的“金山”与门面。
其次是二小姐荣筠溪,二房之女。
往下是三小姐荣筠娥,应当是大房庶出,与大少爷荣善长一母同胞。
表小姐沈湘灵,那位“外嫁姑母”之女,客居荣府,但其母当年执意外嫁、被老夫人除名。
四小姐荣筠茵,跋扈骄纵,与荣筠绮素来不和,曾疑似因嫉妒或别的缘故,设计害荣筠绮致哑,目标可能是其双生的六小姐?
五小姐荣筠书,目不能视,安静温婉,是早逝的三爷夫妇唯一遗孤。
从不露面的六小姐心智不全,犹如孩童,被荣家刻意隐藏。杨氏就藏在她身边。
最小的绮绮,哑疾,跳脱。
荣家姑母当年因为男人的花言巧语,执意外嫁,为此,荣家老夫人将她除名。
那么,问题来了。
老夫人当时的年纪应该已经不小了,她将自己的女儿(很有可能是当时内定的继承人)驱逐出府,彻底断绝了其继承的可能。那么,荣家这偌大的家业,她的三个儿子难道就不眼红?
不。
一定会。
所以,老夫人选了重情的老三,老大和老二失败,于是上京赶考。
意外又发生,老三死了。哀恸亡妻,郁郁而终。
三爷一死,继承人之位再次悬空。
老大和老二没有回家奔丧。 他们选择了留在京城,用这种方式,等着老夫人向他们低头,从两个儿子中“选”一个?
他们或许认为,母亲年迈,家族需要男丁支撑,妹妹已被除名,三弟已逝,除了他们,母亲别无选择。他们以此逼迫母亲做出选择。
偏当时的老夫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决定:她选了还年幼的孙女——荣善宝。
荣善宝年纪小,用什么服众?
陆江来想到那一晚姐妹之间的争吵:茶骨!
他问过荣家的下仆,何谓茶骨?
茶骨者,天生便会识茶,辨茶,即便是枯死的茶树,也能在她的手中起死回生。
而每一任的荣家当家家主,都是茶骨。
荣善宝,则是假的茶骨!
但即便她是假的茶骨,可她的本事却是真的,如此十多年下来,假的也成了真!就算四小姐能找到大小姐的破绽,他也不会认为老夫人会轻易更换继承人。
荣家在大小姐的带领下,茶行中的名声依旧不坠,她们依旧是江南赫赫有名的茶王!
但也正因为这个选择,老夫人和儿子们的关系就此僵持不下,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朝堂更迭,风云再起。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夫人的的名头没以前那么好用,荣家还是茶商,上下需要打点的多。
新帝要坐稳江山,要充盈国库,要办大事,哪里都需要钱。而江南富庶,茶盐之利尤为丰厚。荣家这样的茶王世家,百年积累,富可敌国,自然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所以,老夫人“缩”了。荣府上下也刻意淡化那份煊赫。她要稳住家业,要保护孙女们,要在新朝的夹缝中求存。
而十年前的杨氏,就在这微妙的时间点来到了荣家。
在这种情况下,老夫人敢把杨氏交出去吗?
届时,新帝正愁没有整治豪商的借口,荣家这艘大船,很可能就此倾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所以,不能交。 只能藏。
原本真杀了杨氏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死人不会说话,秘密随之埋葬。以荣家当年的势力与处境,让一个人“合理”地消失,并非难事。可荣家没有这么做,这一藏,就是十年。
陆江来长叹一声,事情的脉络虽然理清了,但她们到底将杨氏和六小姐藏在哪儿了?
他不应该如此急切就接下这个案子,至少,也必须让荣家人对他的信任更多一层,如今骑虎难下......
只怕荣家既想要利用他,却又本能的防备他,他难,荣府,想必也头疼。
第二日一早,开门就见一个清俊的小厮守在门外,见陆江来开门,忙笑吟吟的自我介绍:“陆郎君安好。小人君带,往后,就由我来伺候您的起居了。”
“谁叫你来的?”
“回郎君的话。是大小姐的吩咐。昨夜,七小姐特意去求了大小姐,说您昨日在澹漪居……不慎被茶盏碎片划伤了手臂,行动多有不便。大小姐体恤,便吩咐了管事,往后就由小人跟在您身边贴身伺候,也好让您安心将养。”
君带颇有眼色,对陆江来花花绿绿的脸视而不见。
“七小姐求的?”
“可不是嘛!往常七小姐见了大小姐,那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可昨夜,为了能让小人来您身边伺候,七小姐可是在大小姐那儿磨了许久,最后还……还答应了大小姐,从今往后,定会认认真真上课,再不逃学躲懒,这才说动了大小姐点头呢!”
陆江来心下一沉,认真上课?她是下定决心,往后不会再见他了!
“知道了。既是大小姐和绮绮的好意,便有劳你了。”
君带一顿,磕巴了下,才道:“郎、郎君言重了,伺候您是小人的本分。早膳已备好,郎君可要现在用些?还是小人先服侍您洗漱更衣?”
“先洗漱吧。” 陆江来转身回房,语气寻常。
“是。” 君带应声,手脚麻利地跟了进来,开始准备热水、面巾、干净衣物,动作熟练,分寸拿捏得极好,不多问,不多看,只专注做好分内之事。
偏偏那绮绮两个字一直在他心中打转,郎君的口气明显不对啊!何止是不对,绮绮这两个字也是能瞎叫的?
我的姥姥!!
君带一来就受到暴击,这个发现当真是让他坐立难安。
荣家为大小姐择婿之事,已沸沸扬扬地传了半年有余,信芳阁内的郎君们历经多轮筛选,人数已去其半。 就在众人以为竞争将趋于白热化之际,竟还有一位,姗姗来迟。
这位迟到的求亲者,姓晏,名白楼,来自蜀中望族晏氏。与那些早早递上拜帖才得以入府的郎君不同,晏白楼是持着已故晏老太爷的旧年信物与亲笔荐书,直接求见荣老太太。
荣老太太见过故人之子,等人离去之后,目光定定地望着方才晏白楼站立过的位置,良久,才仿佛自语般,低声问道:
“净仪,你看他……像吗?”
严净仪认真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位晏公子的容貌、气度、言行,思索片刻,低声道:“回老夫人……我看......不大像。”
荣老太太长长叹息一声:“我看......也不像。”
她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普通的竹制书签上,指尖轻轻拂过,恍惚道:“晏老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我与他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若这缘分能在孙辈续上.......”
晏白楼虽来迟,她也愿意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查查吧!”
“是,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