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绮脚步一顿,想了想,让他彻底死心也好,免得日后纠缠不清,再生事端。当即转身,素言却不放手,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荣筠绮扭头看他,如果这是素言想的,她也可以不去。但素言真的敢面对祖母的怒火吗?
良久,素言的手缓缓松开,不安道:“只包扎?”
荣筠绮点头,只包扎。不然呢?纸板和炭笔都扔了,她还能怎么和表哥说话?知道素言内心不安,她心下一软,指指素言裂开的指缝,伤敌亦会自伤,血还一直在淌,先回去上药。
素言点头,温柔的看着荣筠绮:“我等你回来给我上药。”
上上上,一定上,吃醋的男人真可怕,变得一点都不贤惠!
守拙已经手脚麻利地取来了干净的白布、温水、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小药箱。她迅速将石桌上狼藉的茶具碎片和茶水收拾干净,铺上一块干净的棉布,将药箱和温水摆放好,然后默默退到一旁,担忧地看着。
荣筠绮也不看陆江来,直接从小药箱里拿出干净棉布和伤药,示意陆江来伸出胳膊。她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陆江来顺从地照做,手臂上的伤口因移动再次涌出些许鲜血,他眉头紧蹙,却没发出声音。
‘白痴白痴白痴,荣家女人的男人不是那么好做的,做大姐姐的男人尚且还有一点喘息之机,想要做我的唯一,是想憋屈死吗?’
陆江来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手帕按住的地方,看见伤口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皮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小心的上药给陆江来包扎伤口。
‘当年姑母还是荣家的下一任家主,为了一个男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闹得天翻地覆,不也被逐出荣府了?你如今不记事,倘若有一天想起来,一定会后悔。’
素言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并没有真的离开。他死死盯着荣筠绮为陆江来包扎的手,看着她的指尖触碰陆江来的皮肤,看着她的侧脸专注而柔和,眼神阴郁得仿佛要在陆江来的手臂上烧出两个洞来。
但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今日他已失了分寸,若再妄动,恐怕真的会失去留在她身边的资格。他只能这样看着,用目光凌迟那个入侵者,也煎熬着自己。
包扎就是包扎,整个过程,陆江来没有卖惨,没有趁机多说一句暧昧或挑拨的话,甚至没有试图触碰她。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偶尔,忍不住发出疼痛的抽气声。
荣筠绮都觉得自己小人。
但他的眼神能不能不要这么直勾勾的,看得她都快着火了。
抬头见到那张青青紫紫的脸,算了,还是给他的脸涂点消肿化瘀的药吧。肿胀成了这个样子,还怎么见人。
荣筠绮在药箱内挑挑拣拣,拿出一瓶药打开闻了闻,无名指沾了点药膏,轻轻揉揉的涂到陆江来的脸上。
‘我知道你是故意激怒素言,我才不会生素言的气,要气也是气你,你都失忆了,怎么还会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我又不眼盲心瞎,才不会因为你好看,就偏听偏信,你敢挑拨离间,往后我绝不会再见你。’
‘爱挑事的男人不能要,容易家宅不宁,你也做不来素言那样,细致妥帖,万事以我为先。所以,表哥,到此为止最好,我不会,也永远不能喜欢你。’
陆江来一直沉默地抿着唇,感受着她指尖的触碰和心底流淌的话语,一个字都没有说。
‘知不知道我大姐姐已经不是第一轮选夫婿了?’荣筠绮的思绪飘远,带着一种与她天真外表不符的世故,‘知不知道第一次来的都是什么人?家中相貌英俊的嫡次子,都是为了做大姐姐的情人,他们根本就没有肖想正夫的位置。’
‘直到祖母发怒,这才送来家中的嫡子,相貌不俊的不要,没有才学的不要,来的……都是世人眼中的“俊杰。可是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脸颊淤青边缘画着圈,心里却是一片冰凉,‘表哥,你们这些人,说到底,不都是为了我大姐姐来的吗?为的是荣家背后的金山银海,泼天富贵。我大姐姐本人,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你……又怎么会真的看上我呢?’
‘我只是个小哑巴,’ 她终于涂完了药,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药膏,心里空落落的,‘将来也会在大姐姐的手底下讨生活。我没有你想要的那么多,也给不了你那么多。现在固然很好,可总有一天,你会失望的。你会变得刻薄,变得斤斤计较,变得面目全非。再美好的开始,佳偶会成为怨侣。’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最后想,抬眼看向陆江来,眼神清澈却疏离,‘我还能欣赏到最美好一面的表哥。世事总有遗憾。你不过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可爱的小娘子,惊鸿一瞥,心生悸动而已。’
她那些清醒到残忍的“心声”,一字一句,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她说得都对。
无法反驳。
可感情……从来不讲道理。
他,也不是为了荣家的钱财而来,他看上的,只有荣小七。是个用天真外表装扮自己的小哑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荣筠绮抿紧了嘴,就连陆江来也是一个字也说,仿佛真的就此死心一般。
荣筠绮开始默默地收拾石桌上的药箱。就在她合上药箱盖子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心声,悄然滑过心底,‘我好像……是有点喜欢你的。但我想,那不过是……一时被美色所惑,觊觎你的好皮囊罢了。而素言则是我的责任,只要素言一日不曾背叛我,我的选择,永远都只有素言。’
‘素言没了我,可能会活不下去,而你,不会!’
荣筠绮放下心里包袱转身,一步一步,脚步逐渐变得轻快,她小跑过去牵起素言的手,笑吟吟的,她的选择只有素言,所以,素言,别不安啦。
陆江来依旧沉默,看着两人手牵手的走远。
守拙小声道:“表公子......您看这......”
“让我一个人在此坐一会儿,还是说,你现在就赶我走?”
“婢、婢子不敢!” 守拙慌忙屈膝行礼,“表公子请、请自便!婢子……婢子这就去给您重新沏壶热茶来!”
表公子身上的气势突然间变得好可怕,守拙吓的赶紧逃离此地。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不能改变的。
尤其是……人心。
而一旦他决定不择手段。
那么,她的“选择”,从来,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陆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