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暗了下去。
全息屏幕上只余下爱茵斯坦那张依旧冷静的脸,但德丽莎没有看她。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通讯器从她松开的手中滑落,在甲板上弹了一下,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双碧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太突然的巨浪迎面拍下之后,整个人都被淹没的茫然。
“德丽莎。”符华上前一步,将她滑落的通讯器从甲板上捡起,却没有立刻递还给她,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等她消化完这一切。
“……他是认真的吗?”
德丽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知所措的颤抖,“他说要退出天命——还把整个组织都丢给我?他到底在想什么?”
符华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通讯器轻轻放回德丽莎手心,那只手在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攥紧了。
“砰——!”
主教办公室那扇沉重的门被一掌拍开,门板撞上墙壁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素裳大步跨进来,墨染香的剑鞘在她腰侧猛然一荡,剑穗上的平安结剧烈摇晃。
她的棕色长发还带着刚从训练场赶来的风,几缕碎发散落在微红的脸颊旁,琥珀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办公桌后端坐的那个金发男人,开口便是质问。
“罗刹人!你在电视上说的是真的吗?”
奥托将手中的笔轻轻搁在一旁,抬起眼,迎上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眸。
他的姿态依旧是那种从容到近乎慵懒的优雅,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像是在欣赏一道早已预料到的风景。
“怎么了,素裳,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李素裳的手指在剑鞘上攥得咔咔作响。
她刚从五百年的大梦中醒来,连这个时代的路都还没认全,这个把她从沉睡中唤醒的男人就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布自己要拍拍屁股走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把她从神州带到天命,从五百年前带到五百年后,把墨染香亲手递到她手中,然后转身就走,连一句解释都欠奉。
这算什么,在逗她玩吗?
似乎是看懂了李素裳眼底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怒气与困惑,奥托轻轻笑了笑。
不是那种面对镜头时恰到好处的优雅微笑,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弧度。
他将交叠的双腿放下,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沿,走到李素裳面前,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罕见地没有藏起任何东西,只是坦诚地、平静地迎上她质问的目光。
“我知道,你可能会对我的行为感到疑惑。”
他的声音比方才在视频中更低了几分,收起了所有公开演讲时的腔调,像是在与一个老朋友交代一件极为重要的后事。
“在我的夙愿达成后,奥托·阿波卡利斯之名,将彻底成为历史。而在那之前——我要确定天命已经被传到了下一位掌舵人的手中。”
他顿了顿,抬起手,将掌心轻轻按在那张他坐了五百年、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红木办公桌上。
那只手的指节修长而苍白,在深色的木纹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与一件陪伴了太久的老物件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李素裳,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她才能听懂的郑重:“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事,也是我能够安心离开的前提。”
李素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不是那种喜欢追问不休的人,江湖上讲究的是点到为止,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经明白了——这家伙真的是在交代自己的后事。
“你就这么相信德丽莎女士会愿意接任你的位置?”
她抱起双臂,眉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毫不客气的直率,“我可听说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不怎么和睦。”
“确实,因为一点事故,我和她的关系出现了一些小小的裂痕。”
奥托没有否认,甚至连辩解都没有。
他说“小小的裂痕”时,语调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在说茶杯上的一道细纹,但李素裳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那是他在被问到不想多说的问题时惯有的小动作,五百年前如此,五百年后亦然。
“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乖孙女。而且,我给了她一个必须来的理由。”
他将“乖孙女”三个字念得很轻,却在这三个字里藏了一种极深的、旁人不仔细听便会错过的笃定与珍重。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李素裳,语气忽然变得比之前更加认真:
“放心,我可以保证,无论如何,我的任何计划都不会对你个人产生任何不利。”
李素裳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是傻瓜,罗刹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每一个词都经过他脑内不知多少轮的过滤与校准。
这句话也是——他特意强调了“你个人”,刻意避开了所有其他人,也在“产生任何不利”前加了一个“对你个人”的限定。
她将双臂抱得更紧了些,唇角微微下撇:
“你的意思是,可能会有除我以外的人在你的计划中失去些什么——而且我也不会在你的计划中得到什么好处咯?”
奥托笑了笑。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是”或“不是”。
他只是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安静地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的弧度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却在这份温和底下藏了一层极薄的、李素裳太过熟悉的狡黠。
她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他不打算骗她,但也不打算全盘托出。
李素裳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从她胸腔深处沉甸甸地翻上来,带着无奈,带着妥协,带着一种“早知道会这样”的认命,却唯独没有半分犹豫。
她将抱臂的双手松开,墨染香的剑鞘在她腰侧轻轻晃了一下,平安结的影子扫过她指尖。
“算了。当初说要见证你完成愿望的那一天的人,是我。无论怎么样,我绝不会食言。”
她抬起眼,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了奥托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一个剑客对诺言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恪守,“我走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利落而潇洒,棕色的双马尾在她背后轻轻一甩。
奥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悄然融化了几分——不再是面对镜头时的优雅从容,也不是搪塞李素裳时的狡黠,而是一种更真实的、被某段记忆轻轻触动之后才会浮现的笑意。
她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