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南侧,是枪兵训练区。
高顺站在土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百名士卒。与张武的热血沸腾不同,他沉默如山,只是偶尔吐出几个简短的命令。
“举枪。”
百杆长枪齐齐前指,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一道寒线。
“突刺。”
“杀!”百人同吼,枪杆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收。”
长枪回撤,动作整齐划一。
高顺走下土台,来到队列中。他随手从一名士卒手中接过长枪,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枪头:“枪杆微弯,突刺时力道会偏。枪头淬火不足,易崩刃。”他将枪递回,“今日课后,所有人检查兵器,不合格者,明日加练一个时辰。”
那士卒脸色一白,连忙抱拳:“诺!”
“继续。”高顺走回土台,“突刺,一千次。”
校场西侧,弓弩区又是另一番景象。
卫兴没有站在高处,而是穿梭在弓手队列中。这个卫铮的堂弟、卫良之子,自幼好武,尤擅弓术。九月大战时,他率弩兵守城,箭无虚发,如今已是弩兵都尉。
“臂要稳,眼要平,呼吸要匀。”他停在一名年轻弩手身旁,伸手调整对方持弩的姿势,“你瞄的是靶心,想的却是‘千万别脱靶’,手自然会抖。记住,弩在你手中,便是你手臂的延伸。它不会错,错的只会是你的心。”
年轻弩手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
“放!”
弩矢离弦,正中三十步外靶子红心。
“好!”卫兴拍拍他肩膀,“便是这个感觉。下一组,准备!”
校场北侧的望楼上,卫铮与徐静静看着这一幕。
“张武善激励,高顺重细节,卫兴通心理。”徐晃点评道,“三人风格各异,却皆能胜任。君侯识人之明,晃佩服。”
卫铮摇头:“是他们本就有才,我不过给了他们施展的舞台。”他目光远眺,落在那些刻苦训练的士卒身上,“只是公明,你看这些边塞老卒,弓马纯熟却疏于阵法;再看那些县兵,稍通阵列却弓马稀松。若要练出一支既能守城、又能野战的精锐,需要多久?”
徐晃沉吟:“若只求守城,三月可成;若要野战,至少半年;若要出塞与鲜卑争锋……非一年不可。”
“一年……”卫铮喃喃。
他有一种紧迫感。鲜卑虽在九月受挫,但檀石槐一代雄主,绝不会就此罢休。来年草长马肥之时,便可能是边塞烽火再起之日。
“加紧训练。”卫铮转身下楼,“年末校阅,我要看到成效。”
训练如火如荼进行了十日。
这日午后,卫铮正在县寺与田丰核算粮草账目,杨辅来报:“南面三十里,出现大队人马,观其旌旗形制,应是朝廷使团。”
卫铮手中毛笔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晕开一小团。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既有期待,也有凝重。
“朝廷使团,终于还是来了!”他放下笔,缓缓起身,“一个多月了,洛阳这班人总算是来了。”
田丰抚须微笑:“君侯在洛阳宫中献策时,便料定朝廷必会采纳此策。如今使团既至,正是执行‘以胡制胡’方略的第一步。”
卫铮点头,心中却无太多喜悦。这个战略虽然是他提出的,但真正执行起来,步步皆是风险。使团北上鲜卑王庭,谈判成败,关乎边郡未来数年安宁。
“使团现在何处?”他问杨辅。
“昨日已过阴馆,正沿官道北上。”杨辅答道,“斥候回报,仪仗中有‘宗正刘’的旗号,应是宗正刘焉为正使。使团约三百余人,其中虎贲卫士五十,鸿胪寺官员及卒史二十余人,余者为随从仆役。车队装载箱笼数十车,皆是赠予鲜卑的礼品。”
卫铮心中了然。刘焉以宗正之职出使,既显朝廷重视,又以汉室宗亲身份彰显诚意。鸿胪寺官员负责礼仪交涉,虎贲卫士保障安全——这个配置,正是为了执行他提出的“以魁头为质,重开边市”之策。
“使团预计何时抵达平城?”卫铮问。
“明日午后。”杨辅道,“按行程,应在平城休整两日,补充物资,而后由我军护送北出边塞,直往弹汗山王庭。”
卫铮看向田丰:“元皓,接待事宜可已准备?”
“早已备妥。”田丰从容应答,“自君侯月前传信提及使团可能北上,下官便命人整修驿馆,储备粮草。三百人食宿,可供五日之用。
“好。”卫铮沉吟片刻,“杨辅,你率一百亲卫,即刻北上迎接。礼数务必周全,确保使团安全抵平。”
“诺!”二人领命而去。
堂中只剩卫铮一人。他走至窗边,推开木窗,寒风裹着雪粒卷入。北方天际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宗正为使,携带厚礼,如此规模……朝廷真的想借九月大胜之机,与鲜卑和谈?”
卫铮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当时逼不得已,为了避免天子贸然出击,不得不想出这么一番托词。但朝堂已被宦官把持,只看到其中的好处,并无人从中看出其中的一些漏洞,抑或是看出了也不愿说。
他比谁都清楚,檀石槐何等人物?那是统一鲜卑各部、建立王庭、屡败汉军的一代雄主。擒其孙魁头,或许能换来一时谈判,但想凭此让鲜卑罢兵言和,无异痴人说梦。
更何况,朝廷还想开设互市——平城、宁县、马城三处边境县城附近互市。这固然能促进贸易,缓解边郡物资匮乏,但也将让鲜卑轻易获得粮食、盐茶等战略物资。
还有护送使团出境,这可不是美差。深入鲜卑腹地数百里,沿途部落林立,敌友难辨。万一使团在鲜卑境内出事,护送将领首当其冲要担责。
“君侯,使团既至,护送之事如何安排?”徐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铮回头,见徐晃不知何时已来到堂外,神色肃然,甲胄齐全,显然已得消息。
卫铮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平城向北划过:“出平城,经镇川塞出边墙,向北百里至黄旗海,而后向东二百里至弹汗山王庭。此路还算宽阔,只是冬季风大,塞外尤甚,行路途中甚为艰苦。”
顿了顿,他又说:“人选当满足三要:一需熟悉北地地形,二需通晓鲜卑习俗,三需能应变突发。我意派关羽、张武二人率平城的三百精锐骑兵护送、张武辅之。”
徐晃点头:“云长、文威皆勇武过人,难得的是张武还通晓鲜卑语,确是不二人选。只是……”他迟疑道,“君侯此策虽妙,但鲜卑反复无常,檀石槐枭雄之辈,当真会为其孙罢兵言和?末将恐其表面应允,暗中仍行寇掠。”
卫铮苦笑:“公明所虑,我岂不知?然当今天子与朝中诸公,要的是一时安宁。我献此策,固然是为争取时间整顿边备,但更深一层……”
他压低声音:“魁头留居洛阳,习汉家经典礼仪,将来纵使归去,心中也已种下种子。而开边市,表面是互易物资,实则我可借此探查鲜卑虚实,了解各部动向。更重要的是——”
卫铮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我要的不仅是战马皮毛,更是要让鲜卑各部依赖边市贸易。一旦成瘾,他们抢掠之心自减。待时机成熟,我闭关绝市,便可从经济上扼其咽喉!”
徐晃眼中精光一闪:“君侯深谋!如此说来,此番护送使团,不仅是护卫安全,更要借此行摸清北地地形、部落分布、水草所在?”
“正是。”卫铮颔首,“我已传令关羽,命他明日回平城。此行他需详绘舆图,记录沿途部落、水源、牧场。这些情报,将来有大用。”
“那强阴防务?”
“暂由高顺代领。”卫铮道,“盐泽牧场关系我军马匹来源,不容有失。高顺严谨且出身边地,熟悉事务,可担此任。”
徐晃抱拳:“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轮训士卒暂歇,以免冲撞使团仪仗。”
“且慢。”卫铮叫住他,“还有一事。使团北上,我需亲自护送一段。平城防务,这期间由你与元皓共掌。若有紧急军情,可飞马报我。”
徐晃肃然:“君侯放心!有晃在,平城必固若金汤。”
众人退下后,卫铮独自立于堂中。窗外雪势渐大,漫天飞舞。
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账薄,本想继续核算粮草,却久久未能落笔。
使团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乱了他精心布置的冬季整训计划,也将把平城、把他卫铮,卷入朝廷与鲜卑博弈的漩涡。两个月前,他在洛阳宫中献上此策时,便知这是一步险棋。成,则边郡得数年安宁,汉军得喘息之机;败,则可能激怒檀石槐,引来更猛烈的报复。
但无论如何,棋已落下,该来的总会来。
他搁下笔,望向堂外纷飞的雪。
明日,便是迎接使团之时。而后,便是步步惊心的北上之旅。
而这支北上的队伍,将把雁门郡、把他卫铮,推向怎样的风口浪尖?
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