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原以为战争会很快开始,但他错了。
出乎他的意料,长州兵到了京都郊外之后,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而是在伏见、天王山和嵯峨天龙寺三处安营扎寨,住下来了。
营帐一顶一顶地立起来,火把一排一排地点亮,像三颗钉子,钉在京都的南面和西面。
只能说,夏川对战争的理解还太过肤浅。
战争是漫长的前戏和致命的高潮,台下的排练比台上的演出长十倍,但决定生死的,永远是谢幕的那一刻。
一场战争要考虑的因素实在太多了。
兵力、粮草、士气、天气、援军、政治、朝廷的态度、各藩的立场。
一场战斗的准备时间远超战斗时间。
这是常态,而非例外。
以那场决定了天下归属的关原之战为例。
交战双方的矛盾在丰臣秀吉死前就已埋下,而到实际开打,中间至少酝酿了两年。
就算是从双方公开决裂算起到正式交战,也有三个多月。
而战斗本身,不到一天就决出胜负。
准确来说,只有六个小时就决定了天下的归属。
六个小时,却决定了三百年江户幕府的根基。
夏川以前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所以对战争态势的预判出现错误也是正常情况。
长州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进攻,主要有几个原因。
首先,他们在等待政治上的“正当性”。
这次长州打出的旗号可不是“尊王攘夷”,而是找朝廷要个说法。
他们主张去年八月十八日政变中被驱逐出京都的七名公卿是冤枉的,池田屋开会的那些攘夷志士也是冤枉的,他们长州是受害者,不是反叛者。
所以长州这次的进军,更像是为了配合朝堂上的政治施压,意图通过政治手段解决问题。
他们要求幕府收回成命,让被逐公卿回京,让长州恢复名誉。
其次,长州也知道自己兵力在数量上其实不占优势。
所以他们在等待,等待更多的援军。
长州藩藩主之子毛利元德正带兵从海路上京,预定八月中旬才能到达,届时,三条实美等七位被逐公卿也将和毛利元德一起到达。
这些公卿是“尊王攘夷”的政治旗帜,是长州藩行动的合法性来源。
如果他们能亲自出现在京都城下,对朝廷和幕府的冲击将远大于单纯的武力示威。
所以长州藩一直等待援军从海路赶来,希望能在他们抵达后再作最后决断。
到时候援军抵达,兵力增加、声势壮大、政治合法性也更足。
而趁这个机会,长州也在疯狂写信邀请其他藩国的志士们一起上京,共襄盛举。
还竟然真的有不少藩国的志士们不远千里跑过来加入了长州这边。
越前、肥后、筑后……
各色口音的浪人汇聚到长州军营,营帐越搭越多,火把越点越亮。
这么一来长州就更不急了。
反正局势对我有利,等拖到八月份援军来了,岂不是更好。
长州不主动进攻,那朝廷和幕府在干嘛?
他们难道就想不到要主动出击吗?
他们当然也想得到。
但是朝堂之上的局势太复杂了。
福冈、鸟取、冈山、对马等藩藩主也上书朝廷和幕府,为长州和三条实美等申冤。
在桂小五郎等人的斡旋下,一条实良、大原重德、正亲町三条实爱为首的三十八位公卿,也上奏天皇请求允许长州藩派人上京陈情。
这些人说的天花乱坠。
有的说怕京都变成战场,有的说怕天皇有个闪失,其实不少人只是因为害怕打仗,怕自己的府邸被烧而已。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群人聚在一起不一定能成事,但聚在一起是能坏事的。
他们的所做所为确实影响了朝廷的政治格局。
现在就连原本主战的幕府都出现了动摇。
一桥庆喜的哥哥、尾张藩主池田庆德公开表态:不要打架,要尽力化解矛盾。
就连一桥庆喜本人也因为幕府中的久世氏、太田氏意图通过这次战争削弱他的权力,所以原本极为主战的他,一度转为了“宽恕”长州,屡次派人劝说长州退兵。
这些人天天吵架,夏川光听每天的回报都觉得头大了。
他不是不懂这些人的弯弯绕绕,实在是对这些不感兴趣。
和他一样不愿意管这些破事的还有西乡。
西乡和夏川的心态倒还不一样。
他不是对政治不感兴趣,主要是他们萨摩藩在这次事件中的地位比较特殊。
对萨摩来说,凝聚意志保护天皇是可以的,但幕府要是让萨摩主动出击、和长州打个你死我活,那绝对不行。
萨摩的兵要用在刀刃上,不能给人当枪使的。
一个不愿意管那些糟心烂事。
一个是打定了主意死守宫门。
所以夏川和西乡两个“志同道合”的家伙,这段时间经常凑在一起四处溜达。
其实倒也不能说是溜达。
毕竟西乡挂着一个前线总指挥的名头,四处溜达也是为了查看各门的防务。
今天,西乡带着中村半次郎又一次溜达到了钱取桥附近。
这座桥横跨在一条不宽的河流上,两岸长满了芦苇,水很浅,但淤泥很深。
桥北通往御所,桥南通向伏见,这里是伏见通往御所的咽喉。
如果长州军从这里突破,往北可以直插蛤御门,往东可以绕到御所后方。
蛤御门要守,嵯峨方向要盯,天王山方向也要防,所以钱取桥这边,只能放一支机动性极强的部队。
于是这个任务就交到了新选组身上。
新选组的阵地就设在桥头的最南端。
西乡远远看到了那面在风中摇摆的“诚”字旗。
红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守在阵地前的队员看到了西乡,立刻回去禀报。
这段时间西乡来的不止一次,他们也知道西乡是来找夏川的。
夏川正在营帐里和近藤他们闲聊,听到西乡来了的消息,便带着冲田走了出来。
四个人。
哦不,四个人外加一只猫。
沿着御所的外墙,从钱取桥溜溜达达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