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昨天搞出来的动静很大？”
燕京许宅的书房内，许国华一边泡茶，一边笑盈盈地抬头扫了方弘毅一眼。
方弘毅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嘴角微微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昨日岩阳全城百姓沿街相送的场面声势确实不小，消息传得也快，想来一早便已经传到了燕京这边。
“没什么好尴尬的。”
“这充分证明你在岩阳市干出来的成绩得到了当地百姓的支持和认可，这份荣誉要比组织给你的更重要。”
许国华一边说一边示意方弘毅坐下来谈，紫砂壶出汤，两道清亮的茶水落入白瓷杯中，茶香袅袅，在沉静的书房里缓缓散开。
“早些年我们有些干部就喜欢搞这样的排场，甚至还出现过一百块钱一小时雇群演的闹剧。”
方弘毅脸色微微一变，不等他出声，许国华便笑着抬手打断了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急着解释。”
许国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从容淡然，“后来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出现得多了，上面也动了真格，严肃处理过好几批当事人。”
“有人因此被调离核心岗位，也有人直接降级处分，惩戒力度摆在那里，慢慢就没人敢再动这种歪心思了。”
听到这句话时，方弘毅才悄悄松了口气。
许国华身居高位，阅人无数，自然分得清真心拥戴与刻意造势之间的区别。
“弘毅，你很不错。”
许国华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郑重无比。
“短短三年时间，你就改变了岩阳曾经破旧不堪的局面，破积弊、兴产业、惠民生，可以说是交出了一份足够亮眼的答卷。”
“人心这杆秤，从来都是最公平的。”
“爸，我只是踏踏实实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
“岩阳能有如今的变化，离不开班子的配合，也离不开上级的支持。”
“不必过分自谦。”
许国华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正因为你在地方上练出了真本事，组织才决定把你放到规划司这个位置上。”
“你要清楚，发改委规划司管的是全国区域布局、产业统筹、重大战略项目落地，所以你的眼界、格局和手腕都得随之变化，不能再局限于一城一池的得失。”
“地方做事讲究因地制宜、灵活应变，到了部委中枢讲究的是大局观、前瞻性、平衡性。”
“你的一纸规划、一项政策落下去，影响的便是全国所有的省份，容不得有半分马虎，更容不得意气用事。”
方弘毅凝神细听，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很清楚，这是最正式、最严肃的上任前谈话。
这个谈话本该是组织部的工作，但是现在由许国华亲自代劳了。
从踏上前往燕京的路途开始，方弘毅就已经做好了迎接新挑战的准备。
“爸，我很清楚我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方弘毅重重点头，“请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许国华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满意和欣慰，“有件事情该告诉你了，你之前提出来的想法和规划，上面已经点头了。”
方弘毅脸上顿时一喜。
这意味着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得到了最高层的支持，虽然人还没有到新的工作岗位，可却已经有了有力的抓手。
“国家力推产业梯度转移，优化东西部生产力布局，这是接下来数年的核心工作之一，也是你现阶段的首要任务。”
“东部转型攻坚高精尖，中西部承接基础产业、夯实战略腹地，这套思路已经定调，但具体怎么落地、怎么破解区域壁垒、怎么平衡各方利益，里面的道道很深。”
许国华的声音沉了下来，上面的认知要比方弘毅更深。
“地方有地方的算盘，各省有各省的诉求，转出地怕丢税源、丢岗位，承接地怕低水平重复建设、怕环保压力，各方博弈错综复杂。”
“你手里握着规划的笔，每一笔都要权衡利弊。”
“既要守住国家战略的大方向，也要兼顾地方的实际难处。”
这番剖析一针见血，点透了当前工作的核心难点。
方弘毅眉头微蹙，脑海中快速梳理起此前在岩阳以及陆北省接触到的各类情况，许多之前模糊的节点，此刻渐渐清晰起来。
“我在岩阳时也接触过产业外迁、区域协作的相关工作，确实处处都是掣肘。”
方弘毅如实说道：“大家都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短期利益看得太重，往往忽略了长远布局。”
“这就是症结所在。”
许国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有地方实操的经验，这是你的优势。”
“很多部委干部常年坐机关，不了解基层实情，制定的政策看着面面俱到，落到地方就水土不服。”
“你不一样，你懂基层的难处，懂干部的心思，也懂产业运转的逻辑。”
“不然的话，上面这次拍板不会如此之快。”
许国华感慨道：“产业迁移关系到了方方面面，这是一个大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一纸文件、几次会议就能一蹴而就。”
方弘毅深有同感。
表面上看只是产业腾挪、区域分工，可往深里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
东部省份手握优质产能和龙头企业，多年来靠着产业优势稳居经济前排，让他们主动向外转移核心配套、成熟产业链，等同于割肉。
换作是谁心里都会有抵触。
中西部也并非全然被动接纳，不少内陆地区急于求成，只看重项目数量，不考虑产业匹配度、环境承载能力和后续运维条件。
甚至还有些地市的地方保护主义情节很严重，这些都是阻力。
“弘毅，这个想法是你提出来的，上面也被你的思路打动了，虽然困难重重，可接下来该怎么打破这些困难，就全看你的了。”
“眼下第一步就是拿出一套完整详实、具备可操作性的总体方案。”
“方案不能只站在国家层面空谈大局，必须逐条回应各省的顾虑。”
“等你准备好，书记想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