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越往后走,越淡。
凌蕾以前总听人说,年纪越大,日子就越平淡,那时候她还不信——总觉得人生该是热热闹闹、跌宕起伏的,怎么会平呢?可真到了这个岁数,她才算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
翻来覆去想,最近能算得上值得记一笔的事,也就是前几天和澜心去吃的那顿寿司郎了。
说起来还挺好笑。之前澜心就跟她念叨过,说有一次赶火车之前,特意绕去商场想先吃顿寿司郎再走,结果那队排得叫一个夸张,起步就得一两个小时,眼看着发车时间越来越近,最后只能饿着肚子赶车,心心念念的寿司一口没吃上。
那时候凌蕾还笑她,说至于嘛,一家寿司店而已。
结果真轮到自己去吃了,反倒生出几分不过如此的失望。
传送带转啊转的,你点什么它给你送什么,模式是挺新鲜,可除此之外,真就普普通通。米饭口感一般,鱼生也说不上多惊艳,连那个被吹上天的焦糖布丁,吃着也就那么回事——甜是挺甜,可总觉得是营销出来的噱头,值不上那个排队的架势。
凌蕾是性价比至上的人,心里那杆秤一秤,得出结论:还不如巷口那家普通寿司店来得实在。
从寿司店出来的时候,她还跟澜心吐槽了两句,说你上次没吃上也不算亏,真没那么神。澜心笑得直不起腰,说没吃上的才是最好的,懂不懂啊你。
回到滨城,天气还是热得厉害。夏天的尾巴黏糊糊地挂着,不肯痛快走人。
凌蕾倒也没心思去想太远的事,人嘛,想太多反而累。可眼前有一件事,是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她也老大不小了。
结婚这件事,说不上是上上签,也谈不上多完美。可婚姻这种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谁的婚姻谁做主,她凌蕾自己觉得好,自己愿意,那就够了。
这天晚上下班,两个人找了家家常菜馆,点了两碟炒菜,就着米饭吃。吃到一半,凌蕾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口地提了一句:哎,要不咱们早点把婚结了吧。
王恪言扒拉米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弯起来,笑得很踏实:行啊,当然没问题。我也正琢磨这事呢,确实咱们也都老大不小了,哈哈,该结就结了。
没有多煽情的话,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表态,就是简简单单一句该结就结了。
这确实是他的风格。
凌蕾看着他,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两个人都愿意,这不就挺好的了。
可事情从来不是两个人愿意就能万事大吉的。
自己父母那边,至今还是一个不冷不热、不表态的态度。
说反对吧,也没有。不像当年对程闻溪那样,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闹得天翻地覆。可说支持吧,更谈不上。既不说帮着分析分析,也不说下一步该怎么安排,就那么晾着,一副你爱怎么着怎么着的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凌蕾心里明镜似的。
骨子里,他们还是不太愿意。只是事已至此,女儿也确实不小了,他们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硬来。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说不痛苦,那是假的,毕竟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晚上八点多,凌蕾一个人在家,客厅的灯开着,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也没看进去,就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
心里堵得慌,想找人聊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姑姑。
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一上来就说我爸妈不支持我结婚我好难受吧,太突兀了,也怕姑姑正忙着。
她翻了半天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
是前阵子去王恪言老家的时候,从他家老相册里翻出来的。当时她觉得好玩,就拿手机对着相册直接拍了一张。相册封面上有层塑料薄膜,反光反得厉害,所以拍出来朦朦胧胧的,不太清晰。
照片是那种很有年代感的影楼照,背景是印上去的小土房,一看就是背景板,假得很明显,还有那种老式影楼特有的边框。边上写着一行字,因为光影效果有点模糊,凌蕾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怨悠悠,三栏相符,却一世红尘烦恼。
她当时还笑了半天,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影楼老板也太能拽词了。
照片里的小王恪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胸口有个卡通图案,曝光太高,看不清是什么。反倒是两个衣兜上的图案,粉粉圆圆的,猛一看特别像小猪佩奇那个粉红色吹风机。
当然绝对不是。
他小时候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小猪佩奇。
凌蕾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好笑,又越看越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她想了想,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姑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继续刷短视频。也不急着等回复,知道姑姑不一定什么时候能看到——姑姑平时也忙。
可她心里笃定得很。
只要姑姑看到了,就一定会回。
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地聊聊天了。
窗外的夏虫还在叫,空调嗡嗡地运转着,客厅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日子平淡是真平淡,可平淡里,也藏着些让人安心的东西。
她抱着抱枕,刷着视频,安安静静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