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信的余波还没有平息,江辰的办公桌上已经摆满了新的材料。
第二天中午,钱志强准时把曾某妻子那家咨询公司的全部银行流水、发票存根、合同副本和纳税记录送到了江辰的房间。
资料装了整整四个大纸箱,每一份都按照时间线和资金流向编了索引。
钱志强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但精神状态很亢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一个通宵,我把能调的全部调来了。有几份是从已经封存的档案里翻出来的,落满了灰,但内容一点没少。”
江辰接过资料的时候,注意到钱志强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破的口子,还渗着血迹。
“手怎么了?”
“没事,翻档案柜的时候被锈钉子刮了一下。”
钱志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把四个纸箱放在地上,直起腰的时候龇了龇牙,“腰倒是真不行了。昨晚在档案室的地上趴了三个小时,档案柜最底层那几份合同塞得太深,差点把胳膊扭了。”
“注意身体,钱主任。”
“注意什么身体,曾某那边可不会给我时间休息。”
钱志强用手帕擦擦眼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昨晚你直播之后,今天一早,驻渝办门口多了好几个人——有本地的、有外地赶来的,都在那站着,说要给你站岗。老门卫说他在这个岗位干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到群众自发来给办事处望风的。江辰同志,你那一番话,把他们的胆子也撑起来了。”
江辰没有多说什么。
他打开第一个纸箱,取出最上面的银行流水,开始翻阅。
曾某妻子的咨询公司从成立到现在,一共经手了数十笔业务。
表面上看,这些业务都是正常的项目咨询服务——帮房地产企业做市场调研、帮开发公司做项目定位、帮投资商做可行性分析。
每份合同的内容写得有模有样,有调研方法、有数据分析、有结论建议,甚至还附带了打印精美的咨询报告。
但江辰的【高级经济侦查】技能在他翻到第三份合同的时候就发出了警报。
同一家咨询公司,在三年内先后为十余家不同的房地产企业提供过类似的“项目定位咨询”服务。如果这是正常的咨询服务,客户名单不应该只集中在该市范围内的这一批企业,更不会有规律的时间间隔和金额分布。而所有服务的客户,都是曾某在任规划局长期间审批过土地出让项目的房地产企业。时间上也高度吻合——每一笔“咨询费”入账的时间,都是在对应地块出让完成后不久。
这是典型的“延时行贿”:不直接送钱,而是通过“购买咨询服务”的方式,把贿款包装成合法的商业收入。形式上合规,实质上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但光有流水还不够。
要坐实曾某的问题,还需要证明“咨询服务”本身是虚假的。
江辰从第二个纸箱里翻出那些“咨询报告”。
每份报告都装帧精美,铜版纸印刷,封面覆了哑光膜,看起来像模像样。
但翻开内容,【真相洞察】立刻给出了判断——这些报告全是套用模板批量制作的。不同客户、不同项目、不同地块的咨询报告,正文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项目名称和地块位置,连排版格式都没有变过。甚至有多份报告的“市场调研数据”一栏里,出现了完全相同的数据和图表,连小数点后的数字都一模一样。
“钱主任,”江辰把两份不同年份、不同客户的咨询报告摊开放在桌上,“你看这两份报告的数据部分。”
钱志强凑过来,扶了扶眼镜,只看了一眼就骂了出来。
“一模一样!连排版错位的地方都一样!这不是套模板是什么?一份真正的市场调研报告,怎么可能连数据都懒得改?这分明就是随便打印出来走个过场的虚假合同!”
“对。所以这些‘咨询服务’是假的,那些‘咨询费’本质上就是贿款。这十余笔业务,每一笔都对应着曾某在规划局审批的一块出让土地。时间、金额、服务对象,全部能对得上。我们现在有虚假合同证明服务造假,有银行流水证明资金流向,有曾某的审批签字证明权力的使用。三条线索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足够立案审查。”
钱志强看着那两份报告,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是我。你现在立刻起草一份立案审查申请书,被审查对象——鸿业地产集团董事长曾某。涉案金额初核超过数亿元,证据链已经闭环。我今天就要看到这份申请书摆在桌上。”
挂掉电话后,钱志强转过头看着江辰,深吸了一口气。
“江辰同志,曾某这个人,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多年。他的关系网不是一般的深。我们一旦对他立案审查,他的后台一定会启动应激反应。你准备好了吗?”
“不是准备好了,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江辰合上面前的卷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这座繁华的山城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运转着,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栋不起眼的老办公楼里,一群人为了一张即将打出的牌通宵达旦。
而这张牌一旦打出,整座城市的权力格局都会发生剧烈的震荡。
“今天晚上,我带审查组去鸿业地产总部。通知公安那边,派一个小组配合外围布控。”
当天下午,驻渝办的气氛异常紧张。
走廊里脚步声不断,每个人都在小跑。
传真机响个不停,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老李带着两个年轻干部在会议室里埋头起草立案审查申请书,每一行措辞都要反复推敲,确保法律程序无懈可击。
小周负责协调公安方面,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确定由该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派出一个三人小组,便装配合外围布控。
钱志强把驻渝办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开了一个简短的战前会。
“今晚的行动,目标是鸿业地产集团总部。江辰同志亲自带队进入,我守在后方负责协调。小周带一组人守在楼下停车场,老李带二组守在鸿业地产对面街道。公安的便衣小组分散在外围,负责拦截可能出现的干扰人员。所有人注意——这次行动的核心要求只有两个字:规范。从进门到取证到带人离开,每一个动作都必须严格遵守法定程序,不允许有任何程序瑕疵。曾某的律师团队就在隔壁大楼里盯着我们,只要我们在程序上犯一点错误,他们就会在法庭上死咬不放。”
钱志强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江辰身上。
“江辰同志,说两句?”
江辰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曾某被带走。”
夜幕降临时,两辆没有执法标识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从驻渝办驶出,融入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第一辆车上,江辰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立案通知书和搜查令。
文件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确认过,公章、签名、日期,无一遗漏。
小周开车,后座坐了两名纪检干部,公文包里装着录音录像设备和空白笔录纸。
第二辆车上,是老李带的二组,负责外围布控和证据固定。
两辆车之间通过加密对讲机保持联络,每经过一个路口都会报告位置和周边情况。
曾某在这座城市经营多年,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收到风声,更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样的反应。
所以整个行动必须快,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
晚上八点半,两辆车先后抵达鸿业地产总部大楼楼下。
江辰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楼。
楼顶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鸿业地产”四个大字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上次他来的时候,这块招牌是权力的宣示。
今晚,它将变成历史的注脚。
他走进旋转门的时候,前台小姐已经不在了——这个点前台已经下班。
大堂里只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坐在休息区刷手机。
其中一个保安抬起头,看到几个穿着正装的人快步走进来,下意识站起来想拦。
江辰亮出工作证件。
“中纪委专案组。请配合工作。不要打电话,不要碰任何通讯设备。”
保安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震惊再变成不知所措。
他认出了江辰的脸——或者说,他认出了棒球帽下那双被全国人民记住的眼睛。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退后一步,什么也没说。
电梯是透明的观光电梯,在上升过程中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
江辰站在电梯里,手里握着那份立案通知书,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
小周和另外两名纪检干部站在他身后,每个人的表情都绷得很紧。
电梯在三十六层停下,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曾某还没下班——或者说,他正在等待什么人。
江辰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的时候,曾某正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红酒,桌上摊着一份项目方案。
他穿的不是正装,而是一件休闲的灰色羊绒衫,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私人晚宴回来,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红润。
他看到江辰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江辰的肩膀,看到了身后两名纪检干部和正在从公文包里取出记录设备的小周。
红酒的液面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映出他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所有情绪——震惊、愤怒、不甘、恐惧。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缓缓站起来,双手撑在红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江辰。我上次已经跟你说了,我所有项目都是合法合规的。”
“曾某,中纪委根据《监察法》规定,正式依法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
江辰把立案通知书放在办公桌上,语气平静而严肃,不容置疑。
“这是搜查令。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从现在起,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证据记录在案。”
曾某盯着桌上那份通知书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而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像是精密仪器某个零件松脱了的高频抖动。
那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在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掌控任何东西时,身体里某个最深处的东西正在崩裂。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通知书上方,但没有碰它。
“你们查到的那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哪些是‘你自己的事’,哪些是‘其他人的事’,法律会判断。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们的调查。”
江辰示意两名纪检干部上前。
其中一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被审查人员权利义务告知书》,开始逐条宣读。
曾某听着那些条款,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当宣读到最后一条——“被审查人员有权申请回避、有权对审查过程中的违法行为进行申诉控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嘲讽的意味。
“回避?我能申请谁回避?你吗?”
他看着江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江辰,你知道吗,你来了才不到一周,就把我二十多年搭建的一切都推倒了。我问你,你到底是人还是——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是纪检委。”江辰说,“剩下的话,去审讯室说。”
曾某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几名还没下班的员工从隔间里探出头来,随即又缩了回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曾某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他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那张红木办公桌、那面落地窗、那个摆着合影的相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两名纪检干部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面上映出他那张已经失去所有光彩的脸。
而此时江辰并没有随他进入电梯,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目光最终落在了办公桌侧面一个被忽视的细节上。
那是一台碎纸机,指示灯还亮着。碎纸桶里残留着一些纸屑,像是刚刚紧急处理了一批文件。
他蹲下身,伸手从碎纸桶里拈出几片碎纸屑,借助办公室的灯光仔细观察。
纸屑上的墨迹大部分已被打碎,但【真相洞察】在他触碰到某一片碎纸时发出了一阵连续的颤响——其中一片纸屑上残留着不到三行打印体的字迹:
“……事项已收悉。关于江辰在本市……”
“……由曾某与规划局现任孙局长共同……”
“……加密模式联系。原号码已停止使用。”
江辰直起身,把纸屑装进证物袋。
他走到落地窗前,透过玻璃俯瞰城市夜景。
两江交汇处,江水在夜景中泛着粼粼的暗光。
在这座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个加密号码正在被另一个刚刚收到消息的人删除。
那是现任副市长的号码,但他并不知道,从曾某碎纸机里捞出的这片纸屑,已经把他挂上了证据链上最脆弱的一道钩子。
江辰把证物袋合上,夹在立案通知书的文件夹最后一页。
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沉稳的脚步声,回荡在三十六层空洞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