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怀远笑了:“本钱无需担心。父亲已来信,朝廷将从此次抄没‘玄蛇’及其党羽的逆产中,拨出一部分,设立‘市舶开拓基金’,专门用于资助、奖励那些守规矩、有胆识、愿意开拓新航线的海商。‘永昌合记’作为表率,首批资助必不会少。另外,”他顿了顿,“我此前建议的,在沿江沿海设立护航驿卡、统一调度水师巡防之议,父亲亦觉可行,已命兵部、户部议处。日后海商出行,安全更有保障。”
顾永年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他知道,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补偿,更是朝廷决心大力发展规范海贸的明确信号,前景一片光明。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顾永年方在护卫搀扶下告退。刘怀远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金黄的银杏叶。江南之事,大局已定,诸般安排,皆在稳步推行。他似乎,也该考虑自己的去向了。
父亲前几日来信,除了通报朝中情形,亦提及他的未来。信中说,皇帝对他江南所为“多有耳闻,颇嘉其志”,并“问及可愿入国子监进学,或于六部观政”。这显然是皇帝或父亲有意让他正式步入仕途了。是继续留在相对熟悉的江南,巩固根基?还是回到风云中心的北京,在更高的平台上历练?
“公子,沈副千户从北京回来了。”杜得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快请。”
沈炼一身风尘,但精神矍铄,入内行礼后,低声道:“公子,侯爷有口信带到。”
“讲。”
“侯爷说:江南事毕,根基已立,人心已附。吾儿可酌情回京。然不必急迫。可趁此余暇,将江南诸事善后妥帖,与新任官员交接清楚。亦可遍访江南名士,游历山川,增广见闻。归期自定,但年前需返。另有要事相商。”
父亲这是给了他一个缓冲和选择的时间。既肯定他在江南的成果,又暗示京中可能有新的安排或挑战。遍访名士、游历山川,既是放松,也是进一步了解江南民情、结交人脉的机会。
“父亲在京中,一切可好?”刘怀远问。
“侯爷一切安好,权位稳固。”沈炼道,“经江南一役,朝中反对之声已近乎绝迹。皇上对侯爷信任有加,诸多政务,皆委侯爷处断。只是……”他略一迟疑,“侯爷似有隐忧。近来北方边境,蒙古诸部似有异动;西南土司,亦不太平。且皇上年岁渐长,大婚、亲政之事,恐已提上日程。侯爷让公子不必过于牵挂,安心处理好江南之事即可。”
刘怀远默然。父亲肩上的担子,从未减轻。外有边患,内有国政,更关乎未来权力交接的平稳。让他回京,恐怕不只是为了“要事相商”,更是希望他能在身边,共同应对更复杂的局面。
“我明白了。”刘怀远点头,“沈副千户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回京之事,我自有安排。”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刘怀远按照父亲的嘱咐,并未急于离开。他先是与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等人,将堤防、织坊、蒙学的管理权限、账目、人员,一一与江宁、南京府衙新任的专管官员进行了细致交接,确保这些他心血所系的事业能够持续良性运转。他拒绝了官府任何形式的“表彰”或“立碑”,只要求他们将惠民实效保持下去。
接着,他轻车简从,开始了在江南的“游历”。他去了苏州,拜访了几位虽对徐介案心存芥蒂、但学问人品令人敬重的致仕老臣,聆听他们对时政、对学问的见解,执礼甚恭,赢得了不少好感。他去了松江,亲眼看到重建中的码头和繁忙的市舶司,与新兴的海商们座谈,了解他们的困难与期望。他沿运河北上,考察沿途商业、漕运,倾听船工、商贩的酸甜苦辣。他也登临钟山,远眺大江,感受这片土地的雄浑与生机。
这一路,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身份、暗中行事的侯府公子,而是以一个“游学士子”、“新政践行者”的身份,坦然与人交流。他的见识、气度、以及对民生的深切关怀,折服了许多人。江南士林、商界,对他的观感,从最初的“权贵子弟”、“惹事生非”,逐渐转变为“年少有为”、“国之栋梁”。他的名声,不再仅仅依靠父亲的权势,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政绩与人格魅力作为支撑。
十一月末,南京栖霞山。
山庄内,顾永年的身体已大为好转,已可自行慢走。刘怀远前来辞行。
“顾掌柜,江南诸事已了,我即将北返。日后海贸之事,便多倚仗您与诸位同道了。”刘怀远诚恳道。
顾永年深深一揖:“公子放心!顾某定不负公子与朝廷厚望!公子此去,必是鲲鹏展翅,前程万里!江南百姓,会记得公子的好!”
刘怀远扶起他,又去看望了仍在山庄静养的陈阿四,勉励一番,留下丰厚的赏赐。
离开栖霞山时,已是黄昏。刘怀远没有直接回城,而是让马车绕道,来到了乌江镇长江大堤。
夕阳西下,将浩荡的江面染成一片金红。加固后的堤坝宛如一条巨龙,静静地卧在江边,护卫着身后的万顷良田与村落。堤上,有老农牵着牛缓缓走过,有孩童嬉戏玩耍,炊烟从远处的村庄袅袅升起,一片安宁祥和。
刘怀远独自站在堤上,江风拂动他的衣袂。他想起年初刚到此地时,所见到的荒芜、流民与隐患。想起与方秉诚的初遇,想起民夫们挥汗如雨,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堤防保卫战,也想起“九月初一”那天的万众呐喊与江上炮火。
短短不到一年,这片土地,这些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带着书卷气、心怀忐忑南下游学的少年,蜕变为一个历经风波、手握实绩、可独当一面的青年。
他俯身,抓起一把堤上的泥土,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实在。这泥土里,有汗水,有希望,有他为之奋斗过的痕迹。